
丁午(1931—2011),現代著名漫畫家。《小艾·爸爸特別特別地想你(1969-1972)》為丁午被下放河南黃湖干校時寫給女兒小艾的信,共61封,277面。他的信主要是畫出來的,充滿了濃濃的父女之情,是特別年代特別生活最如實的記錄,是特別年代特別情感發自內心的表露,具有鮮明的時代印記。
榮獲CCTV2013年度中國好書
這是一本可遇不可求的書,一本獨一無二的書,一本感人至深的書,一本記載歷史的書。著名漫畫家丁午在“文革”中(1969)被下放到河南干校,在干校,他想念留在北京的8歲女兒,只能用寫信來寄托感情。由于女兒太小認不了幾個字,還由于他是個漫畫家,所以他的信主要是畫出來的,其內容主要是父女之情的表達和對干校勞動生活的描述,真摯、生動,無意中記載了特殊年代一段難忘的感情和一段難忘的歷史。
前言
北京今秋的雨雪似乎來得特別早,窗外一直下著清冷的雨。枯坐桌前,面對丁午先生的畫稿,我似乎聽到他開心而苦澀的笑聲。那是去年5月,我從三聯書店調任人民美術出版社不久,去前門大街他的家中看望。他患癌癥已大半年,正在化療,抱歉說,只能躺著說話。我們說到人民美術出版社和美術界許多事情,說到多年前他的書稿《丁午漫畫日記》曾經我手的事情,說到山東的趙鎮琬、于景明,還說到沈培金、范用和丁聰,都是我和他共同的朋友。說起趙鎮琬的逸聞趣事,他哈哈大笑,我也大笑。笑聲充盈了那間逼仄的小屋。我們就這樣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說了一小時的話。那以后不過兩個月,他就病危住院,進了特護病房。我去看他,正在治療,未能進入,竟成永別。他去世后,兒子丁棟整理遺物,發現了這些1969年5月至1972年8月間,他被下放河南黃湖干校時寫給留在北京的女兒小艾的信,共約六十一封,二百七十七面。1969年小艾八歲,認不了多少字,作為漫畫家,他的信主要是畫出來的。
幫忙看護病中丁午和辦理后事的楊玫云老師,是丁午年輕時的同學,她和丁午的兒媳任麗把這些信拿給我看,希望能夠出版,說丁午生前一直在找這些信,以為丟失了。翻看這些年代久遠、紙張泛黃的信,我的心被深深震撼了。這是特別年代特別生活最如實的記錄,是特別年代特別情感發自內心的表露。它是歷史,是人心的歷史,也是社會的歷史,是活靈活現的中國一隅的生活史。沒有什么文字和圖像能比這些寫畫給年幼女兒的信件更能讓今天的人們身臨其境般地感知那個難以理解的年代了,因為這不是為任何別人而寫畫,而是以一顆慈父之心,極力想讓八歲女兒看懂的寫畫,下筆之時,絕沒有出版流布的念頭,唯此,它才真實,才生動易懂,才有了獨一無二的品格。我懷著敬重的心情編輯這部書稿,并請與這部書稿密切相關的丁午的女兒蹇艾(即小艾)、兒子丁棟和老友沈培金寫文,約請重視稿件內容的書籍設計師陸智昌設計,希望能不負它從時代碾壓的夾縫中幸存下來。
這些信幾乎都是以“親愛的小艾,爸爸特別特別地想你”開頭的,有時候還會出現“爸爸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想你了”這樣足有十個“太”的句子。丁午對女兒的無比依戀和感情的饑渴躍然紙上。從北京探親回到黃湖,他會在信中重新回味與女兒相處的一個個細節:捉迷藏、逛動物園、吃奶油炸糕、打撲克、睡覺前的親吻……晚上值班看麻,他好像在月牙上看到了女兒,想象自己和女兒在看同一個月亮;他做木匠時兩只手都被電鋸割傷了,想象自己弓著腰,女兒幫他洗臉;女兒回信說她長高了,梳了小辮,他就畫了一張自己和長高女兒的合影;有一天,女兒寄來照片,“爸爸把小艾的照片看了許多次,收到信封里,又拿出來,又收到信封里,又再拿出來……后來燈滅了(我們這里每天11點鐘滅燈,跟北京不一樣),爸爸還是想看,就劃了一根火柴看小艾,一根滅了,就又劃一根……”這封信中的畫,是爸爸坐在床上蓋著被子點著火柴看女兒照片,臉上流著淚。下一封信,他畫了女兒從襁褓開始成長的過程,甚至想象未來女兒大了、自己老了的模樣。由于和女兒分離,畫家的想象力被充分調動起來,這也許正符合了創作的規律。杰作往往在苦難中誕生。
給女兒信中最多的內容,是向女兒描繪自己在干校的勞動和生活,比如怎樣養豬、怎樣趕牛、怎樣插秧、怎樣收割、怎樣燒磚、怎樣蓋房、怎樣做木匠;業余生活則捉蛇、釣魚、養鳥、遛狗、殺豬、宰鵝、下棋、打乒乓、游泳、演樣板戲、畫墻報,還有生病、受傷、交友……農林牧漁,衣食住行,可謂壓縮版中國社會特別是五七干校生活全景,有鮮明的時代印記。由于女兒年幼,這些場景的描繪不免努力強調它們有趣和苦中作樂的一面。但干校勞動生活的辛苦和荒唐、知識分子被改造的陰影以及情感上的傷害(這也是他那么依戀女兒的原因)是無法掩飾的,或者說,正因為作者極力想把干校生活詩意化、趣味化,反而使這些信中保存的時代信息更加令人傷心。苦中作樂,首先是苦,這種殘暴的苦,強加到無數善良的知識分子身上,鑄成國家的巨大悲哀。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幸存的信件就有了更為獨特的價值。
丁午生于1931年,貴州遵義人,原名蹇人斌。父親蹇先器畢業于日本千葉醫科大學,曾任國立北平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院長,抗戰中任國立西北聯大醫學院院長,是中國皮膚性病學科的奠基人之一;母親根津壽枝子(日)。丁午1952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任《中國青年報》美術編輯,1979年調入人民美術出版社,曾參與創辦并主編《兒童漫畫》和《漫畫大王》月刊,創作長篇連環漫畫《熊貓小胖》、《小刺猬》等,最早引進日本漫畫《機器貓》、《櫻桃小丸子》(“機器貓”的中譯名就是他取的)。他對當代中國兒童漫畫影響很大,八零后的許多讀者都是在他的漫畫伴隨下長大的,他們親切地稱他為“漫畫大王”。他在《丁午漫畫日記》的序言中說:“念初中時,我就開始畫漫畫日記了……這么多年了,畫了一本又一本,摞起來不下百本”;“如此執拗是為了什么?其實很簡單,不過是有感而作。不用鉛筆起稿,更用不著橡皮,隨著心的驅使,黑墨水順著鋼筆尖汩汩流淌出來……”這句話,道出了他漫畫創作的真諦,也適用于寫畫給女兒的信。寫到這里,忽然想起,我最后見他時,曾談到把他的作品整理出版的事情,他當時嘆了口氣說:“年代久遠,又搬來搬去,許多都散失了。”如今,他的在天之靈如果知道這些信找到了,出版了,一定會十分欣慰吧。
恍惚間,我眼前又浮現出他開心而苦澀的笑容。
2012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