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鬼蛇神》為馬原“歸隱”20年的思考。它涉及到人、鬼、獸、起源、常識、真實、假象,以及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宗教……他近六十年體會到的神奇和詭異盡展本書。
作品中的兩位少年,李德勝和大元,一個山民、藥學奇才、理發師傅、冥紙工藝師傅,他雖然看起來過的是悲慘生活,卻有著清晰的人生,以天生的悟性和敏感,從亂象迷霧中直抵生命的真意;一個記者、作家、制片人、大學老師,他的人生是混跡于大千世界,卻始終在混沌迷蒙之中,在似是而非的真相中苦苦思索追尋,最終回歸生命本身。
半個世紀的經歷與思考,什么才是馬原的“原來這才是生活”?
沉寂二十年 首發長篇,馬原王者歸來,依然先鋒!
從1966年到2011年,北京—西藏—海南—上海,
兩個激情少年,半世紀離散聚合,懵懂、覺醒、求索,順天命,
個人命運與家國時代的碰撞 人生意義與宇宙神靈的追尋。
漢語寫作的典范 當代文學的**。
馬原的新作超越了前期的先鋒作品
——程永新(《收獲》雜志執行主編)
馬原的作品總是在文本上別開生面,給我帶來秘密而持久的感動。
——格非(著名作家)
這小說把你自己貼進去,直指人心,天馬行空,是你的大變局。**海拔與**海拔的對視,神鬼與鬼界的交錯,格局大。野性生命的力,詩意涂抹,大色塊拼貼,奇跡、寶物、動物等元素,一如繼往地具有閱讀效果。
——韓少功(著名作家)
馬原是生活在人類深處的人類,長久的沉默與孤獨讓他只對生命的本質和萬物的奧秘發出聲音。這是我渴望的寫作,也是我渴望的生活。
——桑格格(青年作家)
讀完之后還是有一種振奮感,為您的小說所包孕的野心,以及對這野心的實現。您還是有一種很好的狀態,經驗與智性的結合,依然如此緊實,敘事風格也有別于您之前的小說,有新意,而且加入了一些思力深切的感悟,這種自由和肆意,也使小說有了很多旁逸斜出的味道,這可能是小說里*有意思的地方。至少我個人對這些篇章讀得津津有味。
——謝有順(著名文學評論家)
我無條件地喜歡這部書,馬原仍然是馬原,當年你獨特的小說方式讓人震驚,今天也一樣,而且這樣的方式如今已成“珍稀動物”。在以前你是先知,今天你在“興滅國”,你永遠地站在**的價值立場上,我以為就是“物以稀為貴”的立場,的確需要大智大勇才行。
——韓東(著名作家)
這恐怕是要震撼整個現當代文學歷程的作品。它等同于偉大的塞利納的《長夜行》。它是純粹文學的,毫無文學之外功利的。語言簡潔直白,毫無偽飾作秀,自然如嬰孩。視角獨特,彰顯個性。
——龍冬(青年作家)
馬原老師的《牛鬼蛇神》才是真正的杰作啊。我編校完了,細讀第二遍,極崇拜,極惆悵,還有些難過。這樣的杰作,十年讀到一部就很幸福了。他把一生精華濃縮在這里了——生命的贊歌,命運的贊歌。
——《收獲》雜志編輯部主任,副編審葉開博士
未出先熱,高達169篇新聞報道“馬原20年后出版長篇《牛鬼蛇神》”
《南方周末》:《牛鬼蛇神》是一部充滿形式感的長篇小說,小說主旨是人神鬼,集中描述了他一生中所有有關神、神跡、神奇的經驗。
《深圳特區報》:上世紀90年代,當小說的價值越來越邊緣化,作為先鋒小說的代表人物馬原悲愴地宣告了封筆,轉而去當教師、去拍電影,然而在選擇“漫長的告別”20年后重新推出長篇新作,這確有點“震撼”。
《中國青年報》:馬原在《百窘》中評價安德烈?紀德的中篇小說《窄門》時說:這是一部你讀完后欽佩不已的小說,卻不知道為何如此欽佩。我反復地閱讀《牛鬼蛇神》,覺得一切都正常。但讀完之后,只剩下欽佩不已。
《東方早報》:25年前,馬原的長篇小說《上下都很平坦》發表,奠定其“先鋒小說”的始祖地位;20年前,馬原離開了小說創作;10年前,馬原宣告“小說已死”;半個月前,馬原帶著30萬字的小說《牛鬼蛇神》重回人們的視野。
《南國早報》:馬原*長篇小說《牛鬼蛇神》面世,這個消息鼓動起許多人的文學熱情……許多人把自己的周末時光,交給了馬原筆下的文字和思想。
《信息時報》:在封筆20年后,先鋒派作家馬原重返文壇……盡管小說尚未與讀者見面,但已引起文學界的普遍關注。
《北京日報》:20年后,馬原重又出山寫小說,無疑會引起文學界的普遍關注。
《新京報》:馬原備受關注的新長篇《牛鬼蛇神》終于面世了。時隔20多年,馬原再次以作家的身份回歸。
《新民晚報》:馬原說,小說家的故事里總會或多或少泄露一點個人的小秘密,《牛鬼蛇神》的主旨是人神鬼三者,其中關乎神的部分*,他于是將他一生中所有有關神、神跡、神奇的經驗集中到這一部小說當中。
第一章 天堂島罡風
3 兩個小生命
元旦前一天正午,一輛外來的吉普車駛過崩石嶺,在進村的拐彎處由于那棵三百年大榕樹遮擋,車子又沒減速,一下將個女孩撞個正著。孩子當場斃命。吉普車沒停下車輪,徑直往山上方向沖過去。
崩石村里有人喊撞人啦,有人喊車跑啦,頓時亂作一片。
當時崩石村超過半數的女人都在那棵巨大的榕樹的蔭蓋下,帶著各自孩子乘涼。所以撞人連同逃逸事件就有了眾多的目擊者。
“那是一輛黑色的卡車,車廂上站著兩個人。撞了人卡車停也沒停,連車也沒剎一下。上面的兩個人還跳著腳叫好,那兩個家伙還是人嗎?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車不是黑的,是又黃又綠的那種。也不是卡車,上面也沒有人。那種車上面根本站不了人?!?br> “就是。人都在車里,上面沒有人。是吉普車。吉普車上面根本沒法站人?!?br> “那車開得好快!開車的肯定是個瘋子。腦子沒毛病,誰也不會把車開那么快。娃都被它撞碎了。”
“好多血啊,看了讓人心里發緊?!?br> “我第一個到跟前的,娃一絲活氣都沒有,當場就斷氣了?!?br> “沒見過這么霸道的!沒王法嗎?殺人不償命嗎?”
這里的生活是那種慢到不能再慢的節奏,幾乎就沒有什么可以讓人著急上火的事情。女人們作為目擊者的激動,并沒有讓分散在各家各戶的男人們意識到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命案讓女人的群體激動持續升溫,終于有若干男人慢條斯理朝著大榕樹聚攏過來。后來差不多村里所有能走動的大人孩子都聚齊了,先前不緊張的男人們現在都緊張起來了。有人甚至帶上了可以臨時當作武器用的農具;更多的人則效仿他們,跑步回家取出各種家什重新集合,迅速組織起一支頗具戰斗力的軍隊。
盡管女人們對汽車顏色和類型的描述有諸多疑異,但是有兩點是極其肯定的,眾口一詞——娃被撞死了;撞人的車往山上方向跑了。
男人們首先確認吉普車是穿過村莊往山上逃去,知道肇事者絕對跑不掉了。因為前面是斷頭路,路到半山時已經不再向前。
男人們先將道路用幾條樹干封住,之后有獵槍的拿槍,沒槍的拿各種長短農具,互相擠在一道緩慢往山路上前行。
女人們將死嬰圍住,嘀咕著該如何處置。
這支臨時組建的軍隊在山路上前行緩慢,大家擠擠挨挨,彼此磕磕絆絆,看得出每一張臉龐上的緊張和恐懼。先前女人們的描述,讓肇事者在他們心中完全呈現出惡魔形象,而他們只是一群山民,一群烏合之眾。沒有一種凝聚力使他們結成一個整體,但是他們中的每一個個體又都依仗著這個群體來壯膽。準確的說這是一支一盤散沙的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全無戰斗力可言。
不足十七里山路,彎彎曲曲逶迤向上。路的兩側是盤根錯節的原始雨林,人幾乎完全無法在其中穿行。所說的山路,只不過是村里人上下山時,經過簡單砍伐能夠通行輪式拖拉機的一條通道而已,而且經常時上時下,既陡峭又異常顛簸,根本不適合底盤更低的汽車行駛。
可以猜得出,肇事逃逸的汽車向上的旅程一定非常艱辛。這十七里路估計他們至少要兩小時以上才能走完,也許更長時間。
估計車上的人也會料到村民不會放過他們。畢竟在他們肇事現場的近處就有那么多的目擊者,也許被撞女孩的親人就在其中。殺人后逃逸,兇手必定會恐懼;他們不至于幼稚到以為被害者的親屬會輕易放過他們。兇手應該想得到自己被追擊,想得到如果落入追擊者之手后自己的下場。兇手的恐懼會隨著由于山路阻隔導致的逃亡速度緩慢而與時俱增。估計這種恐懼會因為山路的猝然結束而達到最大值。
前面無路可走!逃亡者無異于死路一條。那一刻,他們有的只有絕望。也許他們中的某個人,會被已經膨脹到無限大的恐懼嚇死。誰知道呢。
他們逃得慢,但是他們畢竟有馬力強大的越野吉普車助力;追擊他們的人有的只是兩條瑟縮發抖的細腿,有的是與逃亡者類似的恐懼,他們追得更慢。逃亡的人用了大約三小時上下,追擊的人則用了七小時。新年除夕夜正悄悄地降臨到吊羅山崩石嶺。
也許那三個殺人兇手反復討論過自己的出路和下場。
也許其中兩個人都認為與其讓復仇者殺死,不如逃進這神秘直達亙古的熱帶原始雨林。雖然每個人都清楚原始雨林中隱藏著無法預知的各種危險,而且人在其中行進極其艱難,畢竟那也還帶給逃亡者一線生機。逃亡困難,追擊必定同樣困難。
也許其中一個人與另兩個想法不同。他寧可堅守在這個鋼鐵的巢穴之內,也不愿被山林中的蛇蝎猛獸當作美餐。他于是與兩個同伴選擇了不同的方式,他獨自留在吉普車內。任由兩個同伴在車上的工具箱里取出可以做防身之物的大件工具,之后消失在被暮色逐漸圍攏的雨林當中。
男性村民組成的軍隊已經逼近這條山路的盡頭,前面是最后一個右手彎,彎過去兩百步就再也沒有路了。從這里還看不到肇事的車和殺人的人。
突然,他們聽到汽車發動的轟鳴聲,同時一輛果然是又黃又綠又瘋狂的吉普車從轉彎處沖下來!
看得出開車的人是孤注一擲了,也許他想嚇退追擊者,讓他們四散奔逃;也許他破罐子破摔,認定死一個也是死,再死幾個也無妨,反正他一個死罪便可以一了百了??磥硭腔沓鋈チ恕?br> 事件的結果一定不是開車的殺人犯所想要的,瘋狂的吉普車在一次劇烈的顛簸之后高高彈起,最終摔到前面的路面上。落地的時候吉普車四輪朝天,因而車廂連同里面的司機完全被摔得七零八落。
崩石嶺的山民一片整齊的歡呼,之后一擁而上,掄圓了手中的家什農具,將汽車殘骸連同車內的一切一股腦砸爛。
有人及時發現了只有一個人的軀體,大家馬上認定還有其他在逃的殺人犯。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殺人狂魔,他們馬上分成若干個小分隊殺入茫茫林海之中。他們原本就是山民,是這里的主人;他們在吊羅山原始雨林中如魚得水;他們身上有柴刀,有鍬鎬鋤這些農具,他們在自己的領地中沒人會是他們的敵手。
那是一個血腥的元旦除夕夜。在吊羅山的深處山路上,在繁密的熱帶次生雨林中,一輛吉普車在撞死一名山村女嬰后逃逸,被憤怒的山民以農具砸爛在山路盡頭。
由于無人報案,三名車上人員被發現時已經是散落在周邊林地上的生生白骨,車也在銹蝕之后面目全非,成了一堆廢鐵。
那女嬰叫阿翠,才六歲剛過。那是1978年元旦的前夜。
不用說,那個家庭的新年元旦一派凄云慘霧。
當父親的實在沒有心力將被撞得殘破的女兒抱回家,因為家里正醞釀著另外一樁關乎生命的事變。他的妻子即將臨產。他很難想象,待產的妻子看到女兒如此慘狀,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的女人如玻璃一般脆弱,幾乎經不起任何小的風吹草動。她幾乎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她說一閉上眼就會看到孩子的外婆。她告訴母親她困,讓母親不要打擾她,可是不行,母親說她有話要說,而且非說不可。不說出來她在地下就閉不上眼睛。母親讓她恐懼,母親已經死了十幾年;許久以來都不曾來找過她,在她的記憶中已經變得很淡了。
女人告訴他,母親在那邊欠了人家的錢。債主每天一大早就過來追債。母親也是被逼無奈才來找她,她很生氣,母親不止她一個女兒,母親的債沒道理讓她一個人來承擔。
她有一個哥,有一個妹。他們兩家的境遇都比她好。哥吃官糧;妹家里做檳榔生意。她生氣,母親為什么只找她一個人要錢還債。她把她的夢講給哥也講給妹,哥和妹都沒有這樣的夢;母親打從走了以后,再沒去找過哥和妹。
因為睡眠長時間出問題,她的身體極其衰弱,神經極其脆弱。他給她準備了幾套藥膳配方,按照古方的方法分療程為她熬制服用,但是都沒能解決她母親反復到訪的癥狀。
非常不幸的是在她情況最不好的時候,卻又成了大肚婆。
懷孕非常辛苦是人所共知的。對一個完全沒有精力和體力的女人來說,這幾乎是天上飛來的橫禍,她變得極度神經質。
她自問從出生之日起,從未做過任何虧心事,從未與任何人吵架爭執,更不要說動手行惡。她不明白她欠了自己母親什么,為什么母親會不依不饒對她死纏爛打。
她先是去本姓宗祠上香,請列祖列宗幫她。列祖列宗沒有理會她。她又去了觀音廟,去了關老爺廟,去了媽祖廟,還去了南山寺。無論哪一方神靈都沒有把她的痛苦當一回事。
可是她的身子越來越沉,她花在拜神上的香火錢越來越多;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肚里的孩子已經習慣了香煙的氣味,因為那孩子經常在她肚子里施展拳腳令她疼痛難耐,只有在進了廟堂,肺腑里吸足了煙香后,那孩子才能徹底安靜下來。孩子安靜了才會讓她也享受安靜。
他盡管粗通草醫草藥,卻對現代醫學的優生優育一無所知。他絕想不到所有她在孕期的這些異常,將會對胎兒產生嚴重影響。當他聽她說肚里的孩子愛聞廟里的煙味,他反倒覺得她經常去廟里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讓她心安一點,也對自己的母親少一點嘮叨,也讓胎兒對她的折磨減輕一點。
遠近有各種不同類型的廟宇,那早就是海南島居民世世代代的生活。他出生時那些廟宇就已經在那里,他從未對它們有任何疑問。他也早就習慣了跟別人一樣,有了什么事情,或者到了固定季節固定日子,自自然然去上香朝拜。對他而言,所有這一切天經地義毋庸置疑。
女人終于捱過了整個孕期,他根據以往經驗斷定應該就在這幾天之內。可是天有不測風云,阿翠意外夭亡。
三天前,女人突然在半夜里驚厥抽搐,竟然將自己的舌尖幾乎咬斷。他用古老的民間手法掐她人中,才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舌傷的劇痛令她無法進食,他只能讓她平躺,讓她將受傷的舌尖伸出,之后將進補的湯汁緩緩倒入她口中。
在他看來,她的痛苦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無論如何不能在她的傷口上撒鹽,不能把阿翠身亡的消息告訴她。
他將阿翠直接抱到村邊的棺材鋪,為她選了其中的一口。之后找大隊長派了馬車,將女兒送往墳場。
他把所有的淚水都回嚥到肚子里,他不要別人看到他流淚。
所有這一切他都是在新年除夕夜和元旦上午這段時間操持完成的,之后他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家。媽媽不在家,女人腆著大肚子在灶臺忙,看來午飯也準備得差不多了。而且看來女人完全不知道關于阿翠的噩耗。她的臉上一切如常。
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另一場災難正無情的降臨到他的家庭。
先是媽媽進門。媽媽從藥材鋪子回來,進門就幫兒媳把飯菜上桌。接著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哎唷了一聲。
女人的呻吟已經是這個家庭里每個人都過份熟悉的聲音,所以他起初并未格外警覺,但他馬上意識到這一次有了異常。他趕忙起身過去扶女人,發現她的褲子已經濕成一片。
老媽媽說:“怕是羊水破了吧?!?br> 女人驚恐的臉上滿是淚水,“不,不是,不是的……”
男人把手掌舉到面前,居然都是血。
男人這次跑著出門,重新找到大隊長派到大車,這一次他專門請大隊長派一個趕車的一道來。山路太過顛簸,他怕女人受不了,所以一直將她抱在懷里。趕車的不敢耽擱,以最短的時間將他們送到公社衛生院。女人被馬上送上手術床。
經過兩個醫生加上兩個護士(這是衛生院的全部人馬)大半個小時的搶救,大出血算是止住了,胎兒也被側切接生出來。再經過約兩個小時的縫合,并輸了衛生院血庫中僅有的700ccA型血,女人的生命這才得以挽留。
更大的災難還在后面,胎兒從娘胎出來就是不完整的,是個男嬰,居然天生就只有一條胳膊和另一條腿。兩條缺失的肢體都是從軀干處就不見了的,不像那些后天肢體殘缺的人那樣帶有截肢后留下的傷疤。非常奇怪,小家伙居然滿頭黑發,沒有一點營養不良的跡象。而且小眼睛又黑又亮,睜開了就不肯合上;仿佛對人世間有無窮盡的好奇和渴望。
鬼門關前走一遭讓女人非常疲憊,她一合上眼就足足睡了十幾個小時。再睜開眼時元旦已經成為昨天。她也是這時才有機會看到自己的新生兒。
男人緊緊抓住女人的手,怕她撐不住,同時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傳導給她。
男人已經被命運的殘酷重重地擊倒了。
在他心里,他的女人比他要脆弱得多,他怕她根本沒有能力承受如此大的打擊。畢竟他是男人,再大的痛苦他都必須承受,再大的災難他都必須扛住。不但自己要扛住,還要支撐自己的女人也要扛住。
其實這些都只是他的一己之念,都是典型的男人的自以為是。他不知道真正脆弱的是男人,無論他們有多少肌肉,都改變不了他們紙老虎的本來面目。
女人本質上比男人要強韌許多倍,既然女人能夠將后代的胚胎背負到自己身上,而且長達十個月之久,既然她們能在任何艱難困苦中渡過并最終將孩子生下來,這個世界就沒有任何災難是女人扛不住的。
其實是男人更需要從女人那里得到支撐,而不是相反。
女人用了大約五秒鐘看自己生的第四個孩子,然后抱起他,將自己的奶頭塞進他粉紅的小嘴。
盡管缺失了胳膊和腿,小家伙依然像所有新生兒那樣對母乳充滿狂熱;不需要誰教他,他天生具備了吸吮奶水的能力。他的羸弱的呼吸與他的強力的吸吮形成極強烈的對照。對生的渴望是這個小生命所呈現出來的最初的也是最動人的一幕。
媽媽似乎要被他吸干了一般,媽媽的臉由紅轉白,媽媽將另一只奶頭換給他。之后媽媽的臉重又有了些許血色。
男人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幕,體會到什么才是驚心動魄。他甚至懷疑女人沉睡之后也許視力還沒恢復,他認定女人根本就沒看清天生缺失肢體的兒子。但是男人心里非常清楚,他是在自欺欺人,因為他明明看到女人的目光是聚焦的,女人不可能看也不看自己初生的兒子;即使不用睜開眼,女人的心也會讓她比別的睜開眼的人看到得更清楚。
男人的盲區僅僅是因為女人沒有他預期的那種痛苦和崩潰。
是的,看女人的表情,看女人哺育孩子時的那種陶醉,的確絲絲毫毫也看不出她的初生兒有任何異常。她孕育了他整整十個月,嬰兒有無論怎樣的異常也都在媽媽的接受范圍之內。
是的,他只有右臂右手和左腿左腳;媽媽卻依舊坦然。他是她的又一個兒子,他像她的其他三個兒女一樣得到媽媽的哺育。
至少在當天當場,爸爸表現得要差勁許多,可以說相當崩潰。從另外一個角度說,爸爸的確比媽媽更難,因為他同時承受了兩樁常人無法承受的災難。而且前面一樁是他獨自承受下來的。媽媽暫時還被蒙在鼓里,災難帶來的巨大痛感還未傳導到她的神經之上。男人的兩眼充血。
這也是女人先看到的,她以為那是男人沒有休息好。畢竟她經歷了大出血,經歷了大手術,經歷了死而復生的救援,之后又經歷了生產;鐘愛她的男人肯定夜不能寐,肯定累壞了??墒撬R上又發現不對,男人的眼里在往外滲血,滲出的血珠竟如淚珠一般滴到男人的前襟。女人知道出事了。
“你別嚇我,你別嚇我?。∧愕难劾镌诘窝?。你難過就哭出來,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你不讓眼淚流出來,你把眼淚憋回去,可是你把血都憋出來了。你哭吧,你哭,一定哭出來,哭出來啊……”
肯定是聽到了女人的呼喚,如同一直藏在深井中的淚水從男人的眼中如泉水一般涌出,將先前的血滴稀釋溶解,將男人衣襟浸透。
這個新生兒的命運真是悲慘到了極點。
在吸飽了母親的乳汁后,他自然而然進入沉睡當中。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進入了他爸爸媽媽的討論。爸爸沒有媽媽的感受,他與這個小家伙還未建立起起碼的情感交流。這是一個怪胎,他的女人生了一個怪胎,這是他面對的全部事實。
不用說,如果活下來,這個小東西的命運一定非常艱辛。小時候他需要父母的服侍,即使長大了他也很難自食其力,仍然需要時刻有親人在身旁;也許他一輩子都無法自己解決生計問題。
還有,他永遠是他周圍人們憐憫的對象,是人們眼里的異類,是人們的笑柄。從出生到生命結束,這一點都無法改變。
他說:“與其讓他活著受罪,受一輩子罪,不如讓他從一開始就不要面對他這一輩子。”
她說:“你這叫什么話?他已經來了,怎么不要面對?”
他說:“你想得出來他這一輩子會有多慘。”
她說:“多慘也是他的命。你怎么才能不要他面對?”
他說:“你就當他沒出生過,當他壓根就沒從你肚子里出來?!?br> 她說:“他已經出來了,你怎么當他沒出生過?”
她每一個問號他都無法回答,原因在于他無法面對她說的那些鐵一般的事實。相信他的話她都聽得明白,他的話沒那么深奧,沒那么令人費解;但是她拒絕理解。
那孩子在她身體里孕育,一天一天長大;而那每一個日日夜夜,都在無情地耗散她的血液骨髓。其間還伴隨他的外婆無盡無休地騷擾他媽媽,讓他媽媽沒有一刻安寧。他的降生先給媽媽帶來了駭人的血崩,又讓媽媽飽受切膚之痛,險些將媽媽拖入萬劫不復的黑暗??墒菋寢尣]與他計較,哪怕媽媽在見到他時他缺胳膊少腿,媽媽仍然沒有與他計較。
對爸爸而言,他不是那個企盼了多年的又一個兒子,他無異于魔鬼,無異于毒瘤,毫無疑問他是多余的。爸爸不能把他心安理得留下,因為他會帶給整個家庭無窮無盡的煩惱。一個怪胎一個畸形兒,也就是一個家庭的災難。
可是媽媽不一樣,媽媽不嫌棄,無論他怎樣媽媽都不會嫌棄,媽媽的乳汁是在這個世界上他能得到的最美妙的東西。無論他怎樣,媽媽已經開始哺育他,就如同最初媽媽的孕育一樣。
盡管他還沒有準備好就來到這個世界上,盡管他短暫的生命只延續了不足七十二小時,他還是品嘗到了人世間最最美好的媽媽的愛。媽媽愛他,同時愛他令媽媽疲憊不堪。接生的大夫告訴爸爸媽媽恐怕這是他們最后一個孩子,她以后很難再懷孕了。對媽媽而言,這不是一個好消息,這消息同樣令媽媽疲憊。
男人是趁著疲憊的女人沉睡之時,把這個怪胎兒子抱走的。
2 誰斷了飛隼瀑布的水脈
崩石嶺東段一直向上大約七公里處,有一道窄窄的季節性瀑布。由于瀑布上端是一片有水的草灘,草灘上活躍著數量不菲的一種水豚鼠;而這種小動物剛好又是一種小型褐隼的美食。平日里總有幾只褐隼在瀑布上端盤桓,時而俯沖獵食,成了此處的一道獨特的風景。瀑布也因此被稱作飛隼瀑布。
上面的這片草灘水草異常肥美,被崩石村的一個牧童發現。這以后牧童每天都趕上他那三十幾只毛色黑亮的東山羊,從一條陡峭的小路爬上草灘。羊兒在草灘撒歡覓食,清澈的山泉水令這些黑色的小精靈個個神清氣爽,活蹦亂跳。
牧羊的男孩同他的羊兒一樣心情大好。沒有風或者風不大的時候,牧童會順著山泉水奔騰向前的方向來到崖邊。望著腳邊一往無前沖下崖口的泉水,他會興奮地大叫。
他的黑山羊已經學會與那些水豚鼠和平相處,它們誰也不騷擾誰,似乎它們天生就是鄰居。
對于以水豚鼠為食的褐隼來說,黑山羊嬌小靈巧的身體還是太大了一些,它們不適合成為它的食物;但是它們的存在卻又實實在在影響到它對水豚鼠的捕獵。因為這些褐隼原本就是雄鷹家族中的迷你一族,它們比鴿子的身量大不了多少。黑山羊作為不速之客顯然不受那些飛隼待見,但是飛隼拿它們無可奈何?,F在有了黑山羊的進駐,飛隼的獵食明顯受到了干擾,它們不敢輕易靠近黑山羊,它們并不了解,黑山羊其實對它們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牧童發現了這個有趣的情形。他把它告訴他的朋友李老西,他擔心那些飛隼會因為捕不到獵物而餓死。李老西說不會,因為他和他的羊群傍晚總會離開,而晚上的時間剛好是豚鼠最活躍也是飛隼獵食的最佳時段。
牧童的奶奶腰上長了個橙子那么大的肉瘤,是李老西的草藥使那個肉瘤逐漸萎縮,差不多已經平復了。李老西當然是看在牧童的面子上,他上山采藥,牧童上山放羊,他們早就成了伙伴和朋友。
兩家人雖同屬崩石村,因為隔一道山梁,因而平日并無交往。為牧童奶奶看病讓李老西與這家人相熟悉。
牧童的爸爸連同兩個叔叔為了老娘的病專門去過農場的大醫院,但是老人家聽說要開刀就無論如何也不肯在醫院住下去了。老太婆認為身上的一切都是父母給的,絕對不可以割掉丟掉,堅決不肯開刀。幾個兒子拿她沒有一點辦法。可是眼見著肉瘤越來越大,它成長的速度太驚人了,全家人都為此驚恐不安。
家人的情緒同樣感染了牧童,他將自己的心病說給李老西。他早聽說李老西有小神醫之稱,請李老西務必幫忙。也是老太婆命中注定會甩掉身上的肉瘤,李老西的神藥果然奏效。老太婆的幾個兒子因此將李老西奉為神明,認定他是他一家的救命恩人。
李老西在村里的那間藥材鋪,事實上相當于崩石村貧困山民們的衛生所。鄉里鄉鄰有了創傷毛病都會到藥材鋪處理一下,或敷藥,或服已配制好的中成藥,或討一份處方現場抓藥再回去自己熬。
當然這只是那些沒錢去公辦醫院的人們。另外一些有錢而且相信大醫院的村民,不會到藥材鋪來碰運氣。
畢竟李老西沒讀過醫科,也沒有任何給人看病的資格;他這種類型的草醫的確沒有任何法律方面的保障,人命關天,找他看病等于是給家里的病人憑空增加了風險。
但是草醫也有草醫的優勢,首先他收費低廉,花很少的錢便可以達到治病的目的;其次草醫經??梢葬槍σ呻y雜癥,而疑難雜癥正是正規醫院所很難解決的。老太婆的肉瘤剛好屬疑難雜癥一類。
李老西對成為某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不感興趣,那責任太過重大,不是像他這樣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民能夠承受得了的。他只不過是看在他的伙伴小牧童的面子上,幫朋友一個忙。試著換另外一個思路想問題,如果來找他的是小牧童的父親或叔叔,他不一定會出診,不一定會出手下藥。
一定不會出手下藥。除了給這家人,他不會對外人下猛藥。是藥三分毒的道理盡人皆知,一旦有了意外,后果不堪設想。
他不允許自己做這種蠢事。
他再三推辭,最終還是沒能推掉小牧童爸爸的一份厚禮,那是半頭山豬,完完整整的一片,差不多有四五十斤重。
小牧童家里算是崩石村的首富,是村里僅有的專業養殖戶。除了小牧童放牧的那幾十頭純種東山羊,除了圈養的九頭黑山豬,這個家族最大的一筆財富是二十四頭本地黃牛。
小牧童家里每個月都會宰殺一頭或幾頭牲畜,自己吃一小部分,其余的賣給鄉鄰們。這使得這個家庭經??梢杂绣X進賬,如同吃官糧的干部一樣每個月都有工資收入。村里每家每戶都羨慕他們,他們一家人也都很享受村里人的這份羨慕。
那個早上是個大晴天,湛藍的天上沒有一絲云。小牧童和他的羊群從峭壁小路上達草灘那一刻,太陽剛好從東面遠處的山脊上露頭。太陽真夠懶的,比他出門還晚許多;他和他的羊群從家到這里至少要走四十分鐘。
溪邊臥著一只水豚鼠。他們過來它也沒躲開,一動不動蜷縮在原地。來到跟前時他發現它已經死了,它的口鼻處有干血。他沒有太當一回事,正常情況下它應該是受了褐隼的攻擊,而褐隼也許被某種意外驚擾,沒有將獵獲物帶走便離開了。這是小牧童自以為順理成章的解釋。
那天似乎一切正常。但細回想起來還是有什么地方不對;對了,那兩天沒有看到一只出來覓食的水豚鼠,而平時經常能見到它們躥過來又躥過去。
次日,前一天的情形如同復印一般重演,小牧童驚慌了。水豚鼠接二連三的莫名暴斃,令他十分不安。李老西根據在現場觀測到的狀況,非常肯定不是飛隼所為。
水豚鼠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尖銳的飛隼的利爪不會放過它。還有它口鼻的血,很像是吃了有毒的東西,所謂中毒身亡。這地方是水豚鼠的天堂,除了空中的鷹隼它們在此再沒有天敵。而且小牧童和黑山羊來這里是最近幾個月的事,在此之前這里僅僅屬于水豚鼠所專有,它們也許已經這樣子度過了千萬年。這里應該沒有外來的食物,當然也就沒有毒素來源。
不可思議。
小牧童擔心那些毒死水豚鼠的東西,也許會同樣給他的羊群帶來災難。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這片草灘除了草,除了草中的幾種飛蟲爬蟲,就再沒有其它的活物了。對于水豚鼠而言,可見的食物只有草和水;同樣對于他的黑山羊也是如此。
李老西說:“水豚鼠的食物肯定不止是草,鼠都是雜食動物,一定還有肉食你沒有發現。羊只吃草,草應該不會有問題。中毒肯定發生在別的方面。你見過山羊有異常嗎?”
小牧童搖頭,“山羊要是出事了,阿爸會踢斷我的腿?!?br> 李老西說:“你要是害怕就先不要把羊趕上來了?!?br> 小牧童說:“那好,那我就不過來了。”
李老西說:“這幾天我連著做了一模一樣的夢,有一個惡鬼到了崩石嶺,說是要每天收三個魂。我向它求情,它答應我,這一次不收人,一個人也不收。它也要我答應它,決不與它作對。”
小牧童圓瞪雙眼,“水豚鼠就不是人??!這么說,惡鬼除了不收人,別的什么都收?”
李老西說:“它只答應我不收人,它沒說別的?!?br> 小牧童說:“糟了糟了,除了人以外,我家里有魂的最多了!惡鬼這一次是成心跟我家作對,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那些畜生有沒有魂,不知道那些小動物有沒有魂。除了人我就不知道還有什么東西有魂。”
“畜生要是沒有魂就好了,惡鬼就不會找上它們了……可是,萬一,那些畜生真有魂可就慘了;一天三個,一百天就是三百個,我看整個崩石嶺很快就什么也剩不下了,除了人?!?br> “烏鴉嘴!小子,你要記住,永遠不要說那些不吉利的話?!?br> “大人都說禍從口出,你也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我在想,我們不論是誰,誰說話老天都能聽到,老天會以為那就是你想要的東西。你要了,老天就會給你。老天不會考慮那東西是好是壞,是好是壞是你自己的事,老天不管?!?br> “那樣的話豈不是太簡單了!我可以說我要什么,我還可以說我不要什么。我要錢,我不要生病;我要上大學,我不要寫作業;我要漂亮老婆,而且要好幾個,我不要死?!?br> 李老西搖頭,“我相信老天分不出要和不要,老天甚至分不出對和錯,好和壞,多和少。”
小牧童不懂,“老天不是萬能的嗎?連我都懂的,老天怎么可能不懂?”
“我沒法回答你,因為我也不懂。我就是那么覺得?!?br> “李老西,你說老天管得到惡鬼嗎?或者惡鬼管得到老天嗎?這個我一直想不明白。還有就是天上和陰曹地府是同一個地方嗎?”
“應該不是吧。應該老天管天上,惡鬼管陰曹地府;它們應該誰也管不著誰吧?!?br> “可是魂呢?那些魂歸誰管?不說那些畜生和小動物,就說人。祖祖輩輩有那么多人都死了,肯定比我們活著的人還要多。平時那么多的魂都在哪兒?是誰管著它?”
李老西想了又想。之后再三搖頭。
“你把我難住了。原先我沒細想過,我還以為我阿爸的魂應該就在我周圍,以為阿爸的阿媽阿爸也都在他的周圍。你這么一問,我才知道不對。”
“怎么不對了?”
“你想想啊,無論誰都有祖先,祖先也都有自己的祖先,祖祖輩輩加起來,數也數不清。有那么多的魂居然全都擠在一起,我看地球上裝也裝不下。想想都覺得害怕?!?br> “真有那么多鬼魂,不是要把人嚇死了?”
“看看,你剛才問誰管它們,你自己都回答了,是鬼,所以才叫鬼魂?!?br> “要是這么說,惡鬼的勢力比老天可大多了。怪不得我總會夢見鬼,從來沒有一次夢見老天。你夢見過老天嗎?”
李老西當真想了又想,“細想一下還是不對。你看到的你家人的魂都在哪里?”
小牧童也學著李老西當真去想,“在我周圍飛來飛去?!?br> “那就是啦。它在天上,只有在天上才可能飛來飛去?!?br> “不對呀,那些鬼魂只有這么矮,”孩子比劃著,與自己的臉差不多高,“應該不算在天上。”
“可是鬼魂沒腳啊?!?br> “連身子也沒有,它只有一個頭;那個頭自己飛來飛去的?!?br> “就是啦,不在地上當然就是在天上!不論是高是矮?!?br> “還是你厲害!但愿那些畜生都沒有魂,要不然我們家就有大災大難了?!?br> “你別那么說,我的夢也許根本就不準?!?br> “但愿不準。你以前的夢都不準嗎?”
“你讓我說實話嗎?”
“難道我希望你說謊話騙我?”
“我的夢一向都準,一點都不差?!?br> “那可真就嚇死人了。每天三個,每天每天都是三個!”
“也許它收的只是已經死去的那些魂,不收活的。活的不是還在它自己的身體里嗎?只有死了,魂才會出來啊?!?br> “可是那些水豚鼠是活的呀?”
“誰也沒說那些水豚鼠的魂,是給惡鬼收去的。你怎么認定就是惡鬼要了它們的命?”
“是你說你夢到了惡鬼,惡鬼要收魂。水豚鼠剛好死了,不是惡鬼收它們的魂還能是誰?”
“按你的說法,我成了罪魁禍首了!我是不是以后連夢也不敢做了?好了,就算我沒說過,就算我沒做過那個夢?!?br>
這以后一周,一場牛的瘟疫降臨到整個吊羅山。政府出動了所有的獸醫,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周圍萬寧,陵水,保亭,瓊山連同五指山地區的所有獸醫,都被增調到吊羅山,共同抗擊這場瘟疫。
很奇怪,這里的大動物遠不止牛這一種,當然牛是其中最大的;瘟疫只光顧了牛。所有的牛,包括稻田里的水牛,包括大田里的耕牛,包括專門飼養的肉用黃牛,所有的牛都受到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的波及。
公家的集體的牛都嚴格按照瘟疫防疫規定去處理,該殺的殺,該燒的燒,該埋的埋。政府不允許任何可能帶來擴散的僥幸行為發生,力爭將瘟疫控制在最小范圍之內。雖然也有個別人偷偷將死牛卸開吃掉,但一經發現便采取最嚴厲的措施——主管領導撤職查辦,主要責任人拘留聽候處理。
但是眾多的牛群都還是在個人手里,它們是他們的私有財產,甚至是他們的身家性命。許多人家的生計都在牛的身上,水牛,耕牛,黃牛。即使發現自家的牛有了病兆,沒有哪一家會舍得將病牛殺死;即使病牛已經出現死亡,同樣沒有哪一家會舍得將好端端的牛肉燒掉或者深埋。
在此,政府的公理與各家各戶自己的道理相互沖突。哪怕政府官員在現場,也沒有哪個老百姓肯讓人屠宰他的牛,哪怕是病牛。更不要說將死牛燒掉或者深埋了;畢竟一頭成??梢猿鰞扇俳飪羧?,可以出一大整張牛皮,可以出不止上百斤含有大量髓油的牛骨。這種時候政府官員的嘴巴絕對的蒼白無力,政府也不可能調集軍隊或警察對農民采取強制行動。
結果可想而知。牛瘟并未得到有效控制。
在崩石村,最大的受害者當屬小牧童的阿爸和叔叔們。連續三天,每天都有三頭牛一命歸西。這讓小牧童想起了前不久李老西的夢,惡鬼每天收三個魂。小牧童把夢講給家人,家人大駭。一家十幾口人個個都相信,是惡鬼在作法;而且誰都不懷疑,畜生都有魂;都堅信惡鬼所要的不是死的魂靈,它要活的。它要的就是活生生的性命。
阿爸和叔叔忽然想到,也許關鍵都在李老西身上——
惡鬼為什么給李老西托夢,而不給別人?
誰都知道李老西對付疑難雜癥有一套,而大家無一例外認定,所有那些疑難雜癥都是鬼上身。唯有李老西能對付這些惡鬼;
惡鬼憑什么答應李老西,他說不收人它就不收人?
李老西究竟答應了惡鬼什么?不與惡鬼作對是什么意思?
他們把這些問題一股腦砸向李老西,這是小牧童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小牧童年紀尚輕,對人世的險惡還懵懵懂懂,他不明白李老西怎么一下成了他家族的公敵?不久之前他還是他家族的救命恩人啊。
李老西當然應對不了小牧童家族的怒火和怨毒。他們要他出手與惡鬼作對,要他用他那些最毒的藥方向惡鬼宣戰。如若他不允,他們絕饒不了他;他就是他們家族永遠的敵人!
但是他沒辦法允諾他們。惡鬼在哪里他根本不清楚,它要見他可以,來他的夢里就是;他卻沒有辦法自己去見它,這是其一。其二是既然他不知道惡鬼在哪里,他也就無法與惡鬼作對;他沒有什么藥方是最毒的,當然也就談不到如何向不知在何方的惡鬼宣戰。
李老西的道理只是他自己的,小牧童的家族拒絕他的任何說辭。對他們而言,每天三頭牛的代價無疑將使整個家族走向毀滅,李老西的任何空話都于事無補。除非惡鬼住手,除非他們的黃牛不再死亡!
出手吧李老西,你不出手,就是我們家族的末日。你不讓我們好過,我們也絕不會放過你!
更為殘酷的是,家里的老祖宗,也就是小牧童的奶奶,在這個當口高燒不退,當天夜里便撒手西去。小牧童曾在晚飯時分專門去找李老西,請他為奶奶退燒,李老西說什么也不肯。連續兩天小牧童的阿爸叔叔們比惡鬼還要兇殘,令李老西傷透了心,他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還去為那些兇殘對頭的家人治病。
這下連老人的過世這筆帳,也都算到了李老西頭上。李老西與這個家族的仇恨不共戴天。天地良心啊,李老西真真是冤死了。沒有什么比無過受過更讓人冤枉,老天,老天,你怎么就不睜睜眼?這普天之下還有理可講嗎?
也許當初他就不該管別人的閑事。他與這家人全無恩怨。
似乎一切皆因小牧童而起。不對,小牧童沒任何過錯。即使他把他的夢告訴給阿爸叔叔,他仍然沒過錯;他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他想幫忙家里,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幫到家里。他不過10歲剛過,他怎么能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那么復雜?李老西一時一刻也沒有怪罪過他的朋友。
那就是人心太過險惡了。
小牧童很難過。盡管他朋友李老西沒對他有一句責備,他仍然不能夠原諒自己。他現在已經不去飛隼瀑布放羊了,可是有一天他還是獨自去了飛隼瀑布,因為他是在瀑布下方的水潭邊上第一次見到李老西的,李老西在那里采他的草藥。
飛隼瀑布已經不復存在,上面沒有一滴水從崖頭沖下來。甚至崖下的水潭也干涸了,潭底的泥土干得如沙子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水份。相信任何第一次到這里的人,任誰也看不出這里居然曾經是一道妙不可言的飛瀑。
小牧童抬頭。再沒有了那幾只如風箏般永遠在盤桓的飛隼;對這個還不諳世事的男孩來說,世界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世界了。
這個家族除了小牧童就沒有誰對李老西有過絲毫憐憫。他們無一不將所有罪過歸咎于李老西,并對他施以狠手,意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他們甚至在家破人亡之際也肯拿出100元大票去聯絡鄉法庭老法官的感情,致使法官大人不徇私情秉公執法,對比惡鬼還惡的李老西予以嚴懲。
法律的眼睛是雪亮的。李老西沒有逃脫法律的嚴懲,他被判勞動教養三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八百元。
對于受害人一家來說,八百元實在太便宜罪犯了;他所造成的罪孽,計死亡黃牛11頭,至少給他們家族造成了數千元損失。
這還沒有算上老人家的過世及其由此帶來的龐大開銷。只有區區八百元!
李老西真該慶幸自己遇到了如此菩薩心腸的受害人一家。
對他們一家而言,罪犯撿了天大的便宜。他們沒有見好就收,他們必得痛打落水狗,他們鼓足了亦將剩勇追窮寇之精神,堅決干凈徹底將李老西打入十八層地獄;他們堅持要求法官,判決李老西終生不得行醫賣藥。拿人手短,而且為伸張正義計,老法官的判決完全徹底維護了受害人的最大利益。
判決李老西終生不得行醫賣藥。此判決自宣判之日起生效。此判決為終審判決。
李老西家的傳統生路就此被連根去除。
法庭首先封了藥材鋪。然后是賣牛還債。然后是其它一系列接踵而至的災難。親身經歷的這一切,令山民李老西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諸如天堂這樣的歪理邪說,不會相信善有善報這樣的花言巧語,不會相信有神有上帝這樣的海市蜃樓。他的世界里,除了鬼還是鬼,他就沒見過沒聽過人類以外的世界里還有別的。
他的生命里,最結實的存在就是鬼了。他拿定主意,今生今世就以鬼為伴,為鬼做事,他相信自己肯定能謀到這樣一份差事。
后來他果然心想事成。
1 永不卸妝的黎家少女
在廓大無邊的黎母山深處有一個黎族寨子,寨子里所有人家都屬同一個大家族。阿根一家住在向陽坡的最高處,無論誰有什么事要找阿根和他的家人,都要從半山開始穿過整個寨子,才能到達阿根的木屋。
這段路即使本地的山民也要徒步跋涉半小時以上。
眼下阿根正伴隨鄰近寨子里的神婆往自家去。天已經黑下來很久,差不多是半夜了,幸好阿根出門時帶了手電筒。前路崎嶇,且一路向上,神婆磕磕絆絆,嘴里一直嘟噥個不停。
她的話阿根不懂,他猜那是另外一個世界里的語言。神婆正是因為通曉另外一個世界的語言,才受到眾人的景仰和膜拜。阿根隱約覺得,那是一些詛咒和罵人的話;他不能夠確定,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會是那么一回事。
阿根四十來歲,他二十歲上便已經討了女人,女人已經為他先后生了七個孩子。他和他女人已經盡了全力撫養他們的孩子,所以存活下來的三個讓他們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幸運了。女人小他幾歲,當然還在生育年齡;但連他們自己也沒料到她又會懷上孩子;事實不容置疑,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還不到一個月,她肚子已經超過了以往十個月那么大。
他們再怎么沒知識沒文化,也想得到肚子里一定不是孩子。按照寨子里年齡最大的老阿福的說法,是兇鬼進了她的身子。他們都嚇壞了。
寨子里沒有神婆,但凡誰家有了不可理解的事,總會去找老阿福去討說法。老阿福據說有一百多歲了,他的兒子孫子已經死得一個不剩,還活著的都是他的曾孫或者曾曾孫連同他們自己的后代。老阿福身邊沒有親人服侍,一方面是他身體尚好,生活完全能夠自理;另一方面沒有哪一個人認為他是他的親人,畢竟隔了兩輩之后,親緣關系已經不那么清晰,也就不那么親密了。
既然是兇鬼附體,那有沒有將兇鬼驅逐的辦法呢?
老阿福搖頭。他不是神婆,只有神婆才有驅鬼的神力。
這天的傍晚,剛剛吃過第一口晚飯,他女人的大肚子驟然疼起來。那情形太像是生產前的陣痛,阿根讓大女兒找來寨子里的接生婆。
接生婆先收下十元票子,馬上煞有介事指揮阿根和三個兒女點火燒水,并將家里的大盆小盆都盥洗干凈。一切準備停當,接生婆卻又說女人宮口未開,還沒到生產的時辰;說至少這一夜絕對不會生。
她說:“有情況了就去喊我,別不好意思,什么時候都行?!?br> 話音未落,拍拍屁股人就走了。
女人的陣痛沒有因為接生婆的到來和離去而終止。從女人的呻吟聲中可以覺到,她的疼痛有如騎單車上下坡,一路都是起起伏伏的上坡,再下坡,再上坡,再下坡……
由于過份有節奏,她的呻吟甚至已經形成了一種歌唱般的旋律。守候在身邊的三個兒女竟然在這痛苦的音樂聲中瞌睡了。
只有阿根的心里還時刻揣著女人的痛苦。他決定連夜去鄰寨請神婆為女人排憂解難。
一路歷盡坎坷,救命的神婆終于抵達。
這時阿根的女人似乎沒有他出門時痛得那么厲害,有節奏的呻吟已經換成深沉的呼嚕,與身邊三個孩子的呼嚕聲匯成此起彼伏的交響。
阿根搬過竹椅請神婆落座,然后奉上家釀的山蘭酒。
阿根早聽說神婆個個海量,親眼所見果然不虛。一大碗,一飲而盡;將碗又遞給他。又一大碗;又遞給他。再遞。再遞。如此四大碗下去,滿壇的米酒已經沒了大半。幸好神婆這一次將碗放到案子上,阿根松了一口氣。神婆可不是接生婆,她可不是十元錢就能打發的;敲開她大門的當場,阿根首先奉上三張十元?,F在他的四大碗山蘭酒,等于又讓他補上了四元錢。
黎母山所有的小酒館都是明碼實價,山蘭酒一元一大碗。
神婆絕對不是接生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是她的金科玉律。不錯,就是兇鬼,他的女人兇鬼附身。兇鬼既已上身,她必得待它如上賓,必得與它和平共處。她的肚子成了兇鬼的家宅,兇鬼也一定不希望她生病或者死亡。她病了,兇鬼的日子自然也不好過。如若她病重夭亡,那兇鬼的家宅便也成了它的墳墓。這個道理你們懂嗎?
阿根和他女人連連點頭,懂,懂。
兇鬼是你的客。女人點頭。
是你的客,也便是你家里的客。阿根點頭。
是客就一定要行待客之道??瓦M了你的肚子,當然是你們家的上客,當然你們要待它為上賓。
明白,明白。
你們根本不明白!你們請我來干嘛?要我來驅鬼,要我來趕它走。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阿根說:“我們糊涂,這些道理我們不懂,我和我女人都沒讀過什么書,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才請來神婆來為我們指點?!?br> 而且你們讓一個污穢的女人過來瞎折騰。她能做什么?她來驅鬼?還是來嚇唬它?她讓它很不開心。它很不開心!你們應該明白后果!兇鬼很生氣,后果很嚴重!
“是,是。我們真是糊涂,太糊涂了。神婆開恩,神婆指點迷津,神婆開恩?!?br> 神婆到底是神婆,她不再理睬阿根和他女人。她如菩薩般端坐,四心向上,雙目閉合,口中念念有詞。
那個世界里的語言真是深奧,阿根一家人聽不懂其中任何一句話一個字。但是那些咒語仿佛在這個木屋中彌漫,香甜而又神秘,令他們一家五口深深陶醉。女人的痛楚也奇跡般的消失了。
神婆的確恪盡職守,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她的常人所不能參透的咒經足足延續了兩個時辰。當她的咒經誦讀完畢,東邊的天際已經泛出了魚肚白。
阿根一家五口都已經徜徉在溫柔之鄉許久。
神婆不忍吵醒他們,她為阿根留下一張牛糞紙,紙上有四句箴言。之后她獨自往山下去,最后走出他們的寨子。
平日里從未有過走動的女人的娘家,忽然來人了,到李老西家作客。這是十幾年里從未有過的事。是姨妹的女兒阿蓮。
李老西的女人原本是西邊的黎族,過門十幾年了,中間一個人回去過幾次。李老西也只是在娶她的那一年,到過她家的寨子。姨妹的女兒當然不會無緣無故過來串門,她手里拿著一張符,符上的內容牽涉到這個平日里沒有任何交道的姨丈。
符紙是暗黃色牛糞紙,是黎家用土法自制的草紙。符紙有四個巴掌大小,上面是血寫的四行潦草的漢字。
黎母山中奇
兇鬼膨肚皮
誰解其中意
吊羅李老西
符紙是他女人的二妹專門差遣女兒阿蓮送過來的。
他女人與二妹是雙胞胎,她只比二妹大半個時辰。二妹得了怪病,三個星期里肚子就已經比臨產的女人還要大。二妹的男人為她請了神婆,那符紙是神婆咬破手指寫下的。
李老西心里暗暗稱奇。黎母山那邊的神婆怎么會知道他?也許不是他,也許吊羅山還有別的叫李老西的,也許那個李老西也像那神婆一樣是個神棍。也許那是他們行內人之間互相介紹生意。
然而事有湊巧,患大肚病的女人剛好是他的姨妹,而這姨妹又和他的女人是雙胞胎;可是神婆怎么會知道,患者的雙胞胎姐姐剛好嫁給一個叫李老西的呢?而且就在吊羅山。也太巧了吧。
不管是否還有一個神棍李老西,他都無法推卸責任不去黎母山一趟,誰讓那神婆點了他的大名呢。他知道山里黎家的規矩,神婆的話無異于圣旨,誰都不敢當玩笑對待。而且那是一道血符,神婆的血本身就意味著神圣。這些他都明白,所以他絕對不能夠推脫,不能夠再讓他們去別處尋找那個神棍李老西。他只有去這一條路,他沒得選擇。
但他自己心里同樣清楚,也許他只是一個冒名頂替者。也許神婆說的李老西根本不是他。那有怎樣的后果他猜不出。
管他呢。既然他非去不可,他去就是了。
動身的前夜,他又做了一個奇異的夢,他夢到車鼁(音qú),一種巨型規模的蚌。那車鼁的碩大無朋的兩片蚌殼,每片有超過一米長,不到一米寬,足有人的身子那么厚,看上去肯定不止一百斤重??墒撬p輕松松就打開然后合上,再打開,再合上。蚌殼的邊緣是那種有很大起伏的曲線,形體優美而又輕盈。巨蚌是活體,通身呈乳白色,藏在兩片蚌殼之間,很像半隱半現的裸女。
夢里的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在海里,在水下。因而他不能夠很清楚的看清它。那個夢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但是他醒來時還是能清晰地記起。
在此之前他見過車鼁,那些家伙的個頭從未超過半米。但是從沒見過那么巨大的車鼁。如此巨大的蚌殼儼然是它的鎧甲,而且是極其古老的鎧甲;他猜那蚌殼至少要幾百年才能長到那么大,它的外貌已經如裸露的巖石那般古老,只有悠遠的時間才能在上面留下如此之滄桑的烙印。
他忽然意識到,那車鼁一定與黎母山患病的姨妹有關,不然它不會在他動身往診之前來到他夢中。會是什么樣的關聯呢?他一時還想不清楚。
大肚病他先前也遇到過一次,他其實不明就里,只是在前一夜的夢里有蜈蚣現身,他在懵懂之間便已經將兩條干蜈蚣入藥,有幾分鬼使神差的味道。藥到病除。那也是他神跡的一次完美的展現。他的名氣在這種一次又一次的治愈案例中逐漸積累起來。
他知道這一次車鼁托夢,一定是告訴他不可以如上次一樣以蜈蚣入藥。所以他放棄了帶干蜈蚣去黎母山的念頭。
仿佛所有的奧秘都在向某一個方向匯聚。一大早就已經來到崩石村的郵遞員阿洪,首先給他帶來遠在西藏的大元的來信;同時帶給他一則新聞,那是在離吊羅山不遠的海邊,在一個叫土福灣的漁港,一個漁船主帶上岸一對巨大的當地人見所未見的車鼁,許多漁民都驚嘆,它實在是太大了,它足足有幾百斤重。
阿洪說:“漁民都說它有幾百上千歲,說它是土福灣的神仙,說千萬不要動它,說讓它回到海里繼續保佑土福灣。”
李老西說:“那船主把它放回大海了?”
阿洪說:“還沒有,他舍不得。他把它養在他的艙里。他用半艙海水養著它。我聽說那船主打算收錢讓大家看,一個人一塊錢。如果一天有一百個人看,他以后不出海也行。”
李老西說:“但愿他養著那車鼁,但愿他先別把它放回大海?!?br> 阿洪不懂,“你有什么想法?!?br> 李老西說:“我還不知道。但我一定要親眼看到那東西?!?br> 李老西搭阿洪的摩托車,先到了鄉里,又搭一輛運木頭的拖拉機去了土福灣。算他運氣好,他只花了一塊錢便如愿以償與他夢中的巨大車鼁見了面。
艙里光線很暗,即使他努力湊到跟前,他仍然不能夠比在夢里看得更清楚。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它的確那么大,甚至更大。
它沒有像夢里那樣隨意開合它的蚌殼,它僅僅打開一道一巴掌寬的縫隙,這樣使得它比在他夢里更朦朧更具神秘色彩。夢里的它在開合蚌殼的時候像極了蝴蝶在扇動翅膀,他在夢里就擔心那翅膀是否會折斷,那翅膀實在是太過巨大太過沉重了。他想不出它怎么可能扇動起來,除非有神或者鬼來幫它。
顯然他的一塊錢讓船主覺得吃了虧,他至少在艙口逗留了一個時辰以上。其實如果他的腦子稍稍轉一轉,他就該想到給船主加一塊錢,可是那會兒他的腦子沒轉。船主提醒他“差不多了”,他只能依依不舍地離開。
他的腦子不轉,也許是因為看到車鼁并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啟示。他在動身前已經備好出門的行囊,他要從土福灣直接搭長途汽車去黎母山。他后悔沒帶上干蜈蚣;畢竟姨妹患的也是大肚病,畢竟先前是有蜈蚣的藥方治好了另一個大肚病女人。對夢中的車鼁他寄予了太多的期待,可是這一次車鼁背叛了他。
也許是他的夢背叛了他。他這之前的夢從沒背叛過他。
也許他運氣好,也許在黎母山他同樣可以找到那種可以入藥的大蜈蚣。也許看到患病的姨妹,他會有新的靈感。黎母山的鬼神也許同樣會來幫他。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理,為什么他會認定無論哪里的鬼和神都會是他的朋友呢?
外甥女阿蓮先他一天回到家里。阿爸阿根知道,土福灣開過來的長途車在晌午之前就會到達鄉里;阿根于是提前到鄉里去接李老西。這兩個男人之間的關系在大陸那邊被稱作“連襟”或者“一擔挑”,本地沒有這樣的稱呼。
阿根直接將李老西接到家里。李老西沒有稍作歇息,馬上為姨妹看病。他把耳朵貼到她如小山一般的肚皮上,他瞇了眼,同時搭上她的右手脈。三個外甥外甥女都瞪大了眼睛,看這個來自吊羅山的漢族姨丈作法。
李老西睜開眼,撒開她的脈,站起身。有好一會兒他一聲沒吭,讓對他充滿期待的外甥外甥女頗為失望。
阿根在大概三分鐘之后開口了,“有什么辦法嗎?”
李老西說:“最好再把神婆請來。”
阿根說:“馬上,馬上?!?br> 李老西說:“我跟你一起去?!?br> 阿根說:“飯菜已經做好了,你吃了再去。路上走了那么久,你一定餓壞了。”
李老西說:“我帶了干糧,已經吃過了?!?br> 他趕這么遠的路過來就是為了救人,他不想為吃飯耽擱。
但是他們機緣不巧,神婆正在她的寨子里為一個剛剛去世的女孩超度亡靈,神婆不可能放下這邊馬上跟他們過去。阿根和李老西再怎么著急,也只能等候這邊的作法結束。
也是天公作美,雖然早就聽說黎家的喪葬奇異,他卻一直沒機會親眼目睹。
那是海南島上這個古老民族最私密的部分,外族人幾乎不可能有機會窺見到。他今天是作為黎人的女婿出現的,而且也是治病救命的醫者,是相當于神婆的同行。作為儀式的主宰,神婆沒有驅趕他離開,給了他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女孩大約十三四歲的樣子,身體還沒有得到充分的發育,顯得瘦弱而又稚嫩。她的小臉上已經紋滿了古老的花紋和圖案,這個傳統是海南島黎族某一個族群所特有的。那一定是她生前就已經完成了的。
紋面是他們傳諸久遠的習俗,最初的緣由已不可考,許多學者都有自己的解釋,但都沒能得到海南島黎族那一支有紋面傳統的族群的認同。那個傳統中的核心價值認定紋面才美,而且只有紋面的女人才能得到地下的祖宗的認同和接納。
奇怪的是,那里并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被紋面,不紋面的反而是大多數。李老西的女人連同她的同胞姐妹阿根的女人,都在這大多數之列。她嫁他時若是一個紋面女,恐怕借給他一個膽他也不敢娶她。
沒紋面的女人在生前也許并無大礙,但是死后卻有大麻煩;家族里的祖先會因為認不出她們而將其拒之門外,會使她們成為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所以這個族群中,所有那些有生之年逃避了紋面的女人在死亡之際,一定要神婆在她的臉上用草木灰畫出那些紋面所獨有的花紋圖案,作為回歸家族大門的通行證。
與其他民族那些古老的儀式相仿佛,這里作法的地方也被布置得如同道場一般,有黎族自己的靈幡;有充滿神秘寓意圖案的大面積紙符;有真人扮作的人偶,還有完全由紙扎成的穿衣戴帽的人偶整齊排列在其后。
神婆的服裝是專有的,顯示出神與人的不同。包括她的發飾,也都與服裝相映成趣。她在道場中間的空地上,以一種類似戲曲臺步的方式舞蹈,同時口中念念有詞。她目光如炬,具有非凡的穿透力;那目光只隨著她的身形變換方向,雙眸一動不動。
李老西如同被電擊了一般,渾身僵直,目光呆滯,如同被點了要命的穴道那樣,身子失去了自主活動的能力。
神婆的法力他著著實實領略到了。
她的直射的目光令他印象深刻,而她靈動又輕盈的腳步又賦予她目光方向的變幻一種音樂般的韻律。那其中蘊含著一種李老西永遠也參不透的力量。他為之迷惑,內心涌動著莫名的狂喜。
他看不出神婆的年齡,很明顯她不年輕了。三十歲到七十歲之間。他忽然認定,女人比男人更適合這個職業。女人似乎天生離巫術更近,所以巫婆比巫師更容易被人接受。他假想如果自己做她這一行……不行,無論如何他不能夠想象自己穿上那身行頭的樣子,他接受不了,連他自己也不能認同。
李老西恍惚間有一種幻覺,那個紋了面的已經死去的小女孩緩緩坐起身,又緩緩站起身,以神婆同樣的步法跟在神婆身后;一個顯而易見的小小的加速,她忽然走進神婆的身體,與神婆合二為一。
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可是分明所有在場的黎人都看見了那一幕,許多人都同他一樣,像約好了一般同時伸手掩住嘴巴,發出輕輕的謂嘆。李老西奇怪他的幻覺怎么能夠與那么多人的行為重合到一起,那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幻覺啊。
李老西正在經歷他一生中最為奇妙的瞬間,他親眼目睹了他自己女人所在的那個黎族群落里最具迷幻色彩的超度亡靈的儀式。他不能夠確認是死者上了神婆的身,還是神婆上了死者的身??傊鲮`真真切切驅使死者的肉身在眾人眼前復活了。這情形外人只能在傳說當中獲得,他卻可以身臨其境親眼目睹這過程的全部。不能不說這是一個漢人所能得到的極為特殊的禮遇,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奇跡。
一場作法結束了,死者被移到剛剛做好的一樽獨木棺之中。
神婆沒有參加接下去的安葬儀式。她是一方圣使,她深知不可以讓遠方的客人久候的禮節。她將李老西讓到她的竹寮中。不用阿根介紹,她居然已經叫得出他的名字。
“吊羅李老西,你來了,那個大肚病女人有救了?!?br> “她是我女人的雙胞胎姐妹?!?br> “原來如此。我還在奇怪——能救她的為什么會是那么遠的一個不相干的漢人?!?br> “你肯定不知道我,可是你怎么會認定那個人是我呢?”
“認定你的不是我,”她伸出左手中指,被咬破的指尖已經結出一個血痂,“是那四句偈語自己鉆進我心中,又通過我的血脈跳到紙符上?!?br> 李老西莫名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不是你而是神,它認定那個人是我?”
神婆說:“肯定不是我。我不管它是誰?!?br> 李老西忽然眼前一亮,“謝神婆指點,告辭了?!?br> 他拉上阿根離開了。
兩個男人一路上山,李老西一邊給阿根講了土福灣的車鼁的故事。阿根老老實實承認他不懂車鼁是什么,他世世代代在大山里生活,對大海邊的事情知之甚少。李老西告訴他,即使住在海邊的人也不可能真正了解車鼁;車鼁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人類對那個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阿根說:“為什么跟我說這個?”
李老西說:“你家的阿蓮去吊羅山找我,我就在當天晚上夢見了車鼁?!?br> 阿根說:“我以為你親眼見到了它。”
李老西說:“我先是夢見車鼁,之后又親眼見到它。”
“可是為什么跟我說這個?”
“因為車鼁剛剛走了?!?br> “走了?去哪里了?”
“它離開了那條船。那船的船艙里不是它的久留之地。那船的船主把船艙當成車鼁的牢籠,他以為車鼁可以為他賺到大筆的錢。當他發現車鼁走了不見了,他才會意識到他有多么愚蠢。”
“你的話讓我越聽越糊涂。”
“那船艙的下面只有雞蛋大小的一個洞,一直被一個塞子塞得緊緊的。車鼁不可能從那個洞里溜出去。唯一的艙口在上面,車鼁沒有腳,當然也不可能自己爬出艙口。那船主怎么也搞不懂它是如何逃出去的,因為他就睡在艙口的蓋板上?!?br> 阿根說:“我聽見我女人在放屁,一個接一個的放屁。你能走快一點嗎?”
李老西說:“吉人自有天相。別人著急沒用的。”
阿根說:“你慢慢走就是了,我先走一步?!?br> 阿根心急如焚,努力加快腳步。他以為自己走得比下山還要快。但是當他邁入家門時,已經端坐在他女人身邊的李老西令他嚇出一身冷汗。
所幸他女人的肚子已經完全癟下去了,已經看不出與先前有任何不同。她雙眼合攏,看不出在睡還是在閉目養神。
大女兒阿蓮告訴他,打從他和姨丈出門,阿媽就一直在放屁,房子里臭氣熏天??墒前尣辉偕胍?,一直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阿媽說她不疼了,說這樣子放屁真是舒服。
兒子阿風告訴他,阿媽在夢里見到了阿姨,阿姨告訴阿媽姨丈會過來救她的命。阿媽沒見到姨丈,我告訴阿媽姨丈去見神婆了,阿媽這才放下心,就又睡了。
小女兒阿果把哥哥姐姐的話攪到一起,顛三倒四地講給阿爸,還說姨丈進門有好一會了,問阿爸為什么這么久才回來。阿根知道自己錯怪了李老西。男人的自尊心讓他不知如何向李老西賠罪。
顯然李老西根本沒怪他,甚至完全顧不上他。李老西從自己隨身帶著的背囊中取出紙筆,筆走龍蛇般的再現了先前超度亡靈儀式上的人偶。阿根連同阿蓮阿風阿果在一旁簡直看呆了。李老西讓他們找來竹篾和匕首,如變戲法一樣編扎成人形骨架,之后將畫好的人偶像細心與骨架粘合。
兩具人偶活靈活現精妙絕倫。
李老西說:“拿到房前空地上燒了吧。”
阿根率三個兒女一道將人偶點燃,火焰霎時騰空,染紅了他們的臉龐。
阿風問李老西:“姨丈,兇鬼怎么就離開阿媽了?”
李老西說:“哪來的兇鬼,只是你阿媽肚子脹氣?!?br> 阿蓮問李老西:“姨丈,老阿福說是兇鬼。他說錯了嗎?”
李老西說:“兇鬼見老阿福就害怕,逃了?!?br> 阿果說:“阿媽大肚子快一個月了?!?br> 李老西說:“脹氣過了就沒事了。剛才你們都看到,兩個紙人都飛到天上去了。”
阿風說:“我看到它們上天了?!?br> 阿蓮說:“我也看到了。”
阿果說:“我也看到了?!?br>
吊羅山的李老西跑了一趟黎母山。那以后他就改行做了紙工,專門在鬼節(七月十五中元節)為崩石嶺的眾鄉鄰制備紙品,讓他們在與逝去的先人團聚時不至于空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