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部地域小說,人物的行走,可找到“有形”地圖的對應。這也是一部記憶小說,六十年代的少年舊夢,輻射廣泛,處處人間煙火的斑斕記憶,九十年代的聲色犬馬,是一場接一場的流水席,敘事在兩個時空里頻繁交替,傳奇迭生,延伸了關于上海的“不一致”和錯綜復雜的局面,小心翼翼的嘲諷,咄咄逼人的漫畫,暗藏上海的時尚與流行;昨日的遺漏,或是明天的啟示……即使繁花零落,死神到來,一曲終了,人猶未散。
金宇澄的寫作緩慢、謙恭,如同一次漫長的等待。他發表于二○一二年度的長篇小說《繁花》,新舊交錯,雅俗同體,以后撤和迂回的方式前進,以滬語的軟與韌,抵抗話語潮流中的陳詞濫調。經由他的講述,一衣一飯的瑣屑,皆有了情致;市井與俗世的庸常,亦隱含著意義;對日常世界的從容還原,更是曲處能直,密處能疏。他的寫作,有著話本式的傳統面影,骨子里亦貫通、流淌著先鋒文學的精神血脈。他把傳統資源、方言敘事、現代精神匯聚于一爐,為小說如何講述中國生活創造了新的典范。
(入選央視《2013中國好書》,一部有關上海最有質感、最極致的長篇,一萬個好故事爭先恐后、沖向終點。內附作者手繪插圖20幅,風貌獨有,值得收藏。榮獲“2013年度深圳讀書月十大好書”)
斜對面有一個女子,低眉而來,三十多歲,施施然,輕搖蓮步。陶陶低聲說,看,來了,過來了。陶陶招呼說,阿妹。女子拘謹不響。陶陶說,這批蟹,只只贊貨,我昨天講了,做女人,打扮重要,吃到肚皮里,最實惠。女子一笑。陶陶說,阿妹,我總歸便宜的。女子靠近攤前。此刻,滬生像是坐進包廂,面前燈光十足,女人的頭發,每根發亮,一雙似醒非醒丹鳳目,落定蟹桶上面。陶陶說,阿妹一個人吃,一雌一雄,足夠了。女子說,阿哥,輕點好吧,我一個人,有啥好聽的。陶陶說,獨吃大閘蟹,情調濃。女子說,不要講了,難聽吧。陶陶說,好好好。陶陶走到外面,移開保溫桶玻璃板。
阿婆說,要我來想郵票的花頭,菜地名堂最多,油菜花好吧,可以印郵票,草頭,就是紫云英,一張,薺菜開花一張,芝麻開花一張,豆苗開花一張,綠豆赤豆開花兩張,蘿卜。阿寶說,不要講了。蓓蒂說,阿婆講的“水八仙”呢,水芹,茭白,蓮藕,茨菰,荸薺,紅菱,莼菜,南芡,做一套吧。阿寶說,好唻,再講下去,天暗了也講不光。蓓蒂說,蔦蘿跟金銀花,凌霄,紫藤,算不算四方聯呢。阿寶說,已經講了不少,不要再講了。蓓蒂說,再講講呀,講呀。阿寶說,好是好,只是,前兩種開得早了,蔦蘿是草本,跟喇叭花比較相配。蓓蒂說,不對,我不喜歡喇叭花,太陽出來就結束了,我不要。阿寶說,日本人叫“朝顏”,時間短,只是,花開得再興,總歸是謝的。蓓蒂不響。阿寶說,香色今何在,空枝對晚風。蓓蒂說,我不懂,我不開心。
阿寶說,太平天國的宮女,會有多少黃金。阿婆說,天王府里,樣樣金子做。蓓蒂說,阿婆講過了,痰盂罐金的,調羹是金的。阿寶說,還有呢。阿婆說,金天金地,曉得了吧,王府里,臺子,矮凳,眠床,門窗,馬桶,蒼蠅拍子,金子做。女人襯里褲子,金線織,想想看。蓓蒂說,不可能的。阿婆說,馬車,轎子,統統黃金做。阿寶笑笑。阿婆說,馬腳底鑲掌,一般熟鐵做,王府是用金子做,金釘子釘。馬車琩啷啷跑出去,太陽出來了,金馬車,八匹馬,一路四八三十二道金光,聲音輕,因為金子軟。蓓蒂說,亂講,不可能,不可能。阿婆搖扇子說,現在啥人會懂呢,大天王爺爺的排場。蓓蒂說,世界上,兩部黃金馬車,只有伊麗莎白,路德維希二世可以坐。阿婆說,這算啥呢,太平天國,黃金世界,86人杠的金轎子,曉得吧。轎子里面,可以擺圓臺面吃酒,里廂有金燈,金蠟簽,金面盆,金碗,金筷子,金拖鞋。隔間里廂,金屏風,擺一只金榻,金子凈桶,一個金子小倌人,手托金盤,擺一疊黃緞子,讓大天王爺爺揩屁眼。
小保姆講,衣裳備好,我請三個鐘頭假,乘21路電車,到福建路下來。我講,好的,機會屬于有準備的女人。小保姆點頭。我講,荷蘭人,歡喜飯攤上的宮保辣醬,高樁饅頭。饅頭夾辣醬,經濟實惠。夜里九點鐘吃飯,基本不出門。小保姆說,買一客辣醬,兩只饅頭,兩瓶青島啤酒,八點半去。我講,我是隨便講的,買芝麻湯團,買豆腐花,崇明老白酒,不關我啥事體。小保姆咯咯咯窮笑說,姐姐真會講戲話。我講,要提高生活質量,關鍵階段就要看豁得出,還是豁不出。但就是豁,也不是小婊子的豁,自家去想。小保姆講,姐姐教我。我講,我再介紹下去,要吃人參了,好自為之。小保姆說,親姐姐,我曉得了。我講,膽大心細。小保姆點點頭,落了一滴眼淚。我講,這種旅館,是集體房間,地方小。如果兩個人搭上了,感覺好,講得來,到門口街沿坐一坐。兩個人吃吃講講,談談,真功夫就是談。兩個中國人坐地吃饅頭,基本是盲流,閑散人員,馬路癟三。外國人坐馬路,就是浪漫。因此不要怕難為情,樣樣事體,大大方方,身邊有外國人,等于有后臺撐腰,是有面子的。小保姆點頭。
蘭蘭走進飲食店。渾身香氣。阿寶一呆。滬生看手表說,遲到兩個鐘頭了,還過來做啥。蘭蘭笑笑,身上是山媚水明,一件緋紅四貼袋收腰小西裝,金邊包紐,內里是元青圓領彈力衫,下面玄色踏腳褲,腳下一雙嫣紅漆皮金跟船鞋。滬生說,準備忙到哪里一天。蘭蘭笑說,差不多了。阿寶說,長遠不見,新娘子一樣了。蘭蘭說,阿寶太壞了,見了面,話里鑲骨頭。滬生說,先坐。阿寶倒了一杯啤酒。蘭蘭坐下來。滬生說,讓香港人一弄,女人就像花瓶。蘭蘭拍一記滬生說,做啥啦。滬生說,具體時間呢。蘭蘭說,酒水定了下個禮拜,先是拍照。滬生說,人民照相館。蘭蘭說,到靜安公園拍彩照,香港特地帶來富士彩卷,比上海便宜,顏色好。
暮色蒼茫,眼前是大名鼎鼎的兩灣,潘家灣,潭子灣,蛛網密集的狹弄,準備拆遷,燈火迷離,人來人往,完全脫離少年時代的記憶。兩個人走了一段,滬生看看手表,阿寶買一張夜報,想到歷史里反復來往于此的烈士顧正紅,思古幽情,隨之而生。等到原路返回,眼前的河面,已經黑得發亮。遠見一艘蘇北駁船,等于滬西一條不爛之舌,伸出橋洞一截,橢圓的船頭翹于暮氣中,上有小狗兩只,像舌苔上兩粒粽子糖,互相滾動,轉眼彈跳到岸上,隱進黑暗里。兩人沿河瀏覽,登橋眺遠,船鳴起伏,河床在此寬闊,折向東南。正東的遠方,是火車站如同瀑布的星海,流入墨玉的河中,與逐漸交會的兩支夜航船隊,化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