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月四日》是宮澤賢治的作品精選集,其中有童話,有幻想小說,形式與風格各異,但其神韻卻有著內在的一致。
宮澤賢治的作品有著豐富的想象力,故事中的情節和人物都有些離奇,讓人一口氣讀完之后。還留有淡淡的、莫名的余味。宮澤賢治的作品又向來以美著稱,善于用詩的語言來敘寫故事,書中的每一個故事都具有獨特的意境,如此美妙、空靈,渾然不似在人間,令人留連忘返。宮澤賢治的作品又充盈著哲思,但這些哲思卻小心翼翼地隱藏在離奇的故事、美妙的語言之中,要求讀者自己去探求。
所以,本書中的每個故事都值得用心讀上三遍:一遍用來品味那有趣的故事,一遍用來欣賞那詩一般的語言,一遍用來體味作者寄予其中的哲思。然后,便一定能觸摸到作者心中那神圣的真、善、美。
宮澤賢治,日本孤高而浪漫的兒童文學巨匠。他一生只活了37個年頭,是個悲劇性的人物,他的作品和人一樣,單純又復雜。他既是童話作家,又是一位詩人、教師、文藝改革指導者,還是一位悲天憫人的求道者,是代表著日本的國民性的作家。日本全國各地的小學、國中的國語課本都可
第1章 大提琴手戈修
戈修是鎮上一家無聲電影院里的大提琴手,但大家都認為他拉得不怎么樣。何止不怎么樣,簡直就是樂手們中間最差的一個,所以總是挨指揮的批評。
這天下午,大家在后臺圍成了一個圓圈,為即將到來的小鎮音樂會排練《第六交響曲》。
小號高歌。
小提琴在一旁奏出了雙聲部的旋律。
單簧管嘟嘟地被吹響了。
戈修也緊繃著嘴唇,瞪大雙眼盯著樂譜,專心致志地拉著。
突然,指揮啪地拍了一下手。
大家一下子停下了手中的樂器,安靜下來。指揮發火了:
“大提琴落后了。咚嗒嗒,咚嗒嗒。從這里開始,再來一次。開始!”
大家從剛才停下的地方的前一小節開始演奏。戈修臉漲得通紅,腦門兒上的冷汗都出來了,剛才挨訓的地方總算過去了。戈修拉了一會兒,剛想松口氣,指揮又拍了拍手說:
“大提琴!這回走音了。真拿你沒辦法。我可沒工夫教你哆來咪?!?br>大家都替戈修難為情,有的裝作看自己的譜子,有的擺弄自己手中的樂器。戈修慌忙調整自己的琴弦。其實,不能只怪戈修,他那把破大提琴也真夠嗆。
“從前一小節開始。開始!”
大家又重新開始。戈修歪著嘴,全神貫注地拉著。這回向前前進了一大段。戈修想,這回運氣不錯,不料指揮又做了個威嚇的手勢,啪地拍了拍手。戈修想。又糟了!謝天謝地,這回是另一個樂手出了錯。戈修也像剛才別人在自己拉錯時那樣,煞有介事地盯緊自己的樂譜,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練習下一段吧。開始!”
大家正準備開始演奏,不料指揮又狠狠跺了一下腳。吼叫起來:
“不行!簡直不像話。這里是樂曲的核心部分,這么干巴巴的怎么行!諸位,離正式演出只剩下十天了。我們是靠這個吃飯的專業樂團,如果輸給那些鐵匠鋪和糖果店的小伙計們湊成的業余樂隊,那咱們的臉還往哪里擱???喂,我說戈修,我怎么說你好呢?沒一點兒感情,既沒憤怒,也沒歡樂,感情根本出不來。另外,也跟不上其他樂器的節奏。你一個人總像沒系好鞋帶似的,拖大家的后腿。真沒辦法,你得好好練哪!不然,我們這個聲譽卓著的金星樂團可就要讓你一個人給敗壞了名聲,你對得住大家嗎?算了,今天就練到這里吧,休息一下,六點鐘準時進入樂池?!?br>大家行過禮后,有的人叼著香煙,點著了火,有的人走了出去。
戈修抱著那把像破木箱一樣的大提琴,撇著嘴面壁而泣,哭了一會兒,他又重新振作起來,孤零零一個人拉了一遍剛才的那段曲子。
那天夜里,戈修背著一個黑糊糊的大家伙,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說是家,其實不過是鎮子河邊的一座破舊的水車小屋。戈修一個人住在那里,每天上午,他在小屋旁的小菜田里給番茄剪枝,給甘藍滅蟲,午后再外出。戈修進屋后,先打開了電燈,然后打開那個黑色的大包裹。包裹里當然不是別的東西,就是那把笨重的大提琴。戈修將琴放在地板上,從柜櫥上拿出一個杯子,在水桶里舀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一通。
接著,他甩了一下頭,坐到椅子上,就以猛虎下山之勢拉起了白天的那首曲子。
他一邊拉,一邊翻譜子,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會兒,接著又拉,拉完了,又從頭再來一遍,一遍又一遍,嗡嗡地拉個不停。
這時早已是夜深人靜了,戈修拉到后來,也搞不清自己是在拉琴還是在干什么了,只見他臉漲得通紅,眼睛里充滿了血絲,面目十分難看,好像隨時都會栽倒下去似的。
這時,不知是誰咚咚地敲響了身后的門。
“是郝修君嗎?”戈修恍惚地問道。沒想到推門進來的,卻是那只在菜園里見過五六回的大花貓。
它吃力地將一個從戈修田里摘下來的半生不熟的番茄搬到戈修面前,說:
“啊,累死我了。好不容易才搬到這里來?!?br>“你說什么?”戈修問。
“這是一份禮物。請吃吧!”花貓說。
戈修憋了一天的火氣終于爆發了,他吼道:
“誰讓你拿番茄來的?你以為我會吃你拿來的東西嗎?再說,這番茄是我田里的東西。再說,你摘的還是這些沒紅透的番茄。這么說,以前啃番茄梗的、踩倒秧子的,也是你這家伙啦!給我滾,你這個混賬貓!”
花貓縮起肩膀,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咧開嘴微笑著說:
“先生,別那么怒氣沖天嘛,這樣會傷著身子的。還是拉一首舒曼的《夢里曲》吧!我當您的聽眾?!?br>“你敢說這種話?你不過是一只貓罷了?!?br>大提琴手被激怒了,他正考慮著怎么收拾這只混賬貓。
“不要客氣了。請開始吧。我呀,不聽先生的音樂是睡不著的?!?br> “放肆!放肆!放肆!”
戈修氣得滿臉通紅,像白天的指揮那樣跺著腳叫了起來。但繼而卻神情一轉,說: “好吧,我拉!”
不知為何,戈修先將門鎖上了,又關好窗戶,然后拿起大提琴,隨手把燈也關掉了。這時,屋外下弦月的月光照亮了大半個屋子。
“拉什么?”
“《夢里曲》,羅曼蒂克的舒曼所作?!被ㄘ埬四ㄗ煺f。
“好吧。這首益子可是這樣的?”
大提琴手不知為何先把手帕撕開,將自己的耳朵堵得嚴嚴實實。然后就以暴風驟雨之勢,拉起了《印度獵虎曲》。
一開始?;ㄘ堖€歪著腦袋津津有味地聽了一陣,但突然它眨巴了幾下眼睛,嗖地一下撲到了門旁。只見它猛地用身體朝門上撞去,可是門緊關著。這時,花貓仿佛是醒悟到自己犯下了生平最大的一個錯誤似的,驚慌失措了,眼睛和腦門都噼噼啪啪地冒出了火星。接著,胡須和鼻子也開始往外冒火星了。最后,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就又亂竄起來。戈修興致來了,越發起勁兒地拉了起來。
“先生,夠了、夠了。請不要再拉啦。我再也不敢指揮您啦?!?br>“住口!現在正是獵虎的時候?!?br>花貓痛苦得團團打轉,它撞到了墻上,墻上閃出一道道藍光。最后,花貓像風車似的,圍著戈修不停地轉圈,搞得戈修也頭昏眼花了。
“好了,就饒了你吧。”說完,戈修終于停了下來。
花貓也立刻恢復了原狀。
“先生,今晚的演奏不對頭呀!”花貓說。
大提琴手這回可動了肝火,不過他仍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從兜里掏出一支卷煙叼在了嘴上,然后又拿出一根火柴,說:
“怎么樣?沒嚇壞你吧?伸出舌頭來給我瞧瞧!”
花貓傻乎乎地伸出了長長的尖舌頭。
“哈哈,有點干裂了呀?!贝筇崆偈终f著,突然用火柴在貓舌頭上嚓地劃了一下,然后點燃了自己的香煙。
花貓不知是驚是怒,舌頭像風車一樣轉動著,頭朝門板撞去,又搖搖晃晃地退回來,接著,又撞了上去,反反復復好幾次,像是在尋找逃脫之路。
戈修幸災樂禍地看了一陣,才說:
“好了,我放你出去,以后不許再來了。你這只笨貓!”
大提琴手打開門,笑著望著花貓旋風一般地鉆進屋后的茅草叢里。他痛快極了,于是酣然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晚上,戈修又背著黑色的提琴包裹回來了。
他咕嘟咕嘟地喝完水,和昨晚一樣,又狠命地拉起琴來。十二點很快過去了,一點過去了,兩點也過去了,可戈修仍然沒有停止練琴。又過了一陣,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了,他已經全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練琴了,正當他拉得昏頭昏腦的時候,忽然聽見不知是誰在咚咚地敲打屋頂。
“這貓怎么還沒吃夠苦頭?。俊?br>隨著戈修的叫喊聲,從天花板的洞里噗地掉下來一只灰色的小鳥。當它落在地板上以后,戈修才看清原來是一只布谷鳥。
“連鳥也來了!有什么事嗎?”戈修問。
“我是來向您請教音樂方面的問題的?!辈脊萨B一本正經地答道。
戈修笑了起來:
“請教音樂方面的問題?你的歌聲不就是‘布谷、布谷’地叫嗎?”
布谷鳥十分認真地說:
“沒錯。不過,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br>“有什么難的。你們的歌聲吵得讓人心煩,哪里談得上什么唱法?”
“那可不容易呀!比如,你聽,這樣唱的‘布谷’和這樣唱的‘布谷’,就大不一樣!”
“我聽起來沒什么兩樣?!?br>“那是因為你聽不出來罷了。我們叫一萬聲‘布谷’,就有一萬種不同。”
“隨你說吧!既然你分得那么清楚,干嗎還到我這里來呢?”
“我想學習正確的哆來咪的發音?!?br>“什么哆來咪不哆來咪的?”
“當然了,去外國之前,我一定要學好。”
“什么外國不外國的?” 。
“先生,請教我哆來咪吧!我跟著唱就行了?!?br>“真是討厭!我只拉三次,完了你就痛痛快快地給我滾?!?br>戈修拿起大提琴,嗡嗡地對著弦,然后拉了一組哆來咪發唆啦西哆。
布谷鳥連忙啪啪地拍起了翅膀說:
“不對。不對。不是那樣。”
“真討厭!到底要怎么樣?你唱給我來聽聽。”
“是這樣的?!辈脊萨B把身子往前一傾,擺出一個姿勢,叫了一聲, “布谷!”
“什么呀,這就是哆來咪?對你們來說,哆來咪也好, 《第六交響曲》也好,都是一回事吧?”
“那可不同。”
“怎么個不同?”
“難就難在要一直不停地唱下去?!?br>“是這樣吧?”大提琴手又拿起了琴,“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地連續拉了起來。
布谷鳥高興了,半道上和著琴聲,“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地叫了起來。布谷鳥使勁兒往前探著身子,沒完沒了地叫著。
戈修拉得手指都發酸了。
“行了,適可而止吧?!闭f著,他就停了下來。
可是布谷鳥卻遺憾地雙眼~揚,又叫了一陣“布谷、布谷、布、布、布”,才停了下來。
戈修氣壞了:
“好啦,臭鳥,這下可以了吧?趕快走吧!”
“求求您再來一次,您的琴聲聽上去不錯,可還是有點不對勁兒?!?br> 布谷鳥一次又一次地哈腰央求道。
“那么,這可是最后一次啦?!?br> 說著,戈修拿起琴弓。布谷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請您盡量拉長點?!辈脊萨B說著又哈了一次腰。
“真拿你沒辦法?!备晷蘅嘈χ似饋怼2脊萨B又一本正經地傾著身子, “布谷、布谷、布谷”地拼命啼叫。
戈修開始還無心演奏,是在亂拉一氣??衫X得布谷鳥的叫聲似乎完全合上了哆來咪的音節。而且,布谷鳥唱得比自己拉得還要正確。
“這樣下去,我不也變成鳥了嗎?”戈修一下子停住了。
布谷鳥頓時像挨了一記悶棍似的,晃了幾下,才又像剛才那樣“布谷、布谷、布、布、布”地停了下來。它悲憤地瞪著戈修,說: “你為什么要停下?不管我們被認為是多么沒骨氣的家伙,我們都沒有停止過啼叫,直到啼出血?!?br>“你胡說些什么?你當我會一直跟你胡鬧下去嗎?你趕快給我走吧,天馬上就要亮了。”戈修指著窗外。
東方已經泛出了魚肚白,烏云正在向北面涌去。
“那么在太陽出來之前,請再拉一遍吧!就一遍!”
說著,布谷鳥又鞠了一躬。
“住口!你真是得寸進尺。你這只笨鳥!你再不走,我就要把你當早餐吃了?!备晷藓莺莸囟辶艘幌履_。
布谷鳥這下可受驚了,想沖出窗口飛走,不料腦袋卻猛地撞在了玻璃窗上面,吧嗒一聲掉了下來。
“怎么,撞上玻璃了?這個笨蛋!”戈修連忙站起來,想打開窗戶,可那扇破舊的窗戶不是那么容易就打得開的。戈修咣咣地敲了幾下窗框,這時布谷鳥又一次向玻璃窗撞去,接著又摔了下來。只見鳥的嘴角滲出了鮮血。
“我這就給你打開,你等著。”戈修總算是打開了兩寸左右的窗縫兒,布谷鳥挺起身,似乎是想做最后的沖刺。它直直地盯著窗外東方的天空,用盡全力振翅飛了起來。不想,這次它比前幾次還要猛烈地撞到了玻璃窗上。布谷鳥摔到了地上,半天沒有動彈。戈修想抓起它從門口放出去,可當戈修伸出手時,布谷鳥突然睜開眼,一閃身飛走了。它又一次向玻璃窗沖去。戈修不假思索地一腳把窗戶踢開了。玻璃發出尖利的聲響,碎成了兩三塊,碎落的玻璃連同窗框一起掉到屋外去了。布谷鳥從敞開的窗口箭一樣地飛走了,一直飛得遠遠的,不見了。戈修呆呆地朝窗外望了一陣,然后就和衣倒在屋角,呼呼大睡起來。
第三天晚上,戈修又抱著琴拉到了深夜,他覺得有點累,就喝了一杯水。這時,又有誰在敲門了。
今晚不管誰來,都要吸取前面兩次的教訓,從一開始就毫不客氣地把它趕走。想到這里,戈修握著水杯,等待著這位不速之客。門開了一條小縫兒,一只小貍仔跑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