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吧，這是最好的事情——《在人間》導讀
文/劉可紅

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在僅有11歲的時候，被外祖父趕到了人間自謀出路，應該怎么辦？
當周圍充斥著打架、抽煙、喝酒，當很多人都在抱怨、詛咒，人與人之間少有善良，多是奸詐、欺騙，假如是我們，應該怎么辦，是隨波逐流，還是自暴自棄，或者迎難而上？
假如迎難而上，我們應該做什么，怎么做？
高爾基的《在人間》，其實并非在人間，而更像是在地獄，或者說是在煉獄，是身與心的煎熬?！锻辍返臅r候，他還小，雖然經常被打，但僅僅是肉體之痛；《我的大學》的時候，他已經基本找到了方向，知道應該怎么做；而不像《在人間》，在承受身體之痛時，精神世界也倍感苦悶。
他到鞋店打過工，親眼目睹廚娘的死亡，耳聞老板、店員和薩沙的小市民本色，“生活向他露出它難看的一面、虛假的一面”；他給外祖母的妹妹做幫工，“卻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的人，那么迅速而輕易地發火，那么喜歡喋喋不休地埋怨所有的人和事”，用松明枝毒打他，一次從背上拔出42根深深的木刺，而且“用那個不知疲倦的舌頭去鋸我外祖母的心，去咬她的心”；去船上做洗碗工，卻“落到豬群里”，那里的人“都是毒蛇”，被陷害出走；少年情懷初動，卻被無情地擊碎。當一個個的不幸挫折降臨到未成年的阿廖沙身上時，該需要多少毅力，才能夠屹立而不倒下？出路在何方？
好在他還有書可讀，好在阿廖沙周圍，除了惡毒的人之外，也有善良的人，正如外祖母所說“好人總是很多的，只要你去找，一定會找得到的”。柳德米拉陪他讀完了第一本小說《堪察加姑娘》，廚師斯穆雷則是他讀書的真正引路人，他讓阿廖沙“讀正派的書”，認為“不學習的人等于是條?！?，并且在臨別時告訴他“讀書吧，這是最好的事情”。阿廖沙因此而一發不可收，遇上了裁縫師傅太太，為他提供了大量的書籍，隨后的瑪爾戈執皇后、東家、甚至繼父，都為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各種各樣的書籍。正是這些書籍，讓阿廖沙形成了一個堅定的信念：“我在世界上并不孤單，我是不會完蛋的?！?br> 高爾基說“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他自己就是讀書的受益者，面對東家鋸子般的舌頭的辱罵，能夠看清他們的本質“純粹出于無聊”，能夠“心平氣和而又毫無怨氣地傾聽外祖父惡毒的嘲笑”。但受益于書的，又豈是高爾基一人。畫工西塔諾夫說“有了書，我們好像迎來了春天，冬天用的窗框可以卸下，窗戶第一次可以自由打開了”，拉里昂內奇說“讀書真好，可以消除吵嘴和打打鬧鬧”。書中有一個情節，阿廖沙在畫坊朗誦萊蒙托夫的《惡魔》時，“幾乎所有的人都站在桌子的周圍，相互緊緊地挨著、擁抱著、皺著眉頭微笑著”。在感慨書籍的力量時，筆者想起從前中國曾經的詩歌繁榮的盛景，如今已不再。只是不知道，一百多年后的俄羅斯，還有人讀詩，為詩感動得熱淚盈眶、號啕大哭嗎？
讀書是不是一定能夠改變命運？恐怕也未必，外祖父和繼父都是讀書的，但他們身上都有不少惡的種子，外祖母不讀書，其光輝形象，卻是自傳三部曲中最高的?，F實中許多人，也有不讀書而成的，“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也有讀書而不成的，甚至讀書而為惡的，這方面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是人的本性太貪婪，還是書籍太無助？古人說，“書猶藥也，善讀之可醫愚”，這里面包含了兩層意思：一是不讀書是愚的，二是不善讀，是不能治愚的，甚至可致愚。那么，應該怎樣讀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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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的病床，活像一副副的棺材。病人仰面躺著，鼻子朝天，像是一只只死麻雀。黃色的墻壁在搖晃，天花板像風帆一樣彎了起來，地板在擺動，一排排的病床，時分時合。一切都令人喪氣，叫人心怵，而窗外豎立的一根根樹枝，好像是用來打人的枝條，不知是什么人在揮動這些枝條。（P18）
太陽光在病房里嬉戲，照得房里的一切金光閃閃，然后它就藏了起來，不過后來它又露出臉來，把大家照得通明透亮，儼然像一個孩子在惡作劇。（P20）
不應該去摘含苞未放的花，不然它既不會發出香味，也不會結出果來。（P30）
整個林子像一排身著黑色制服的軍隊，迎著我們走來。長著翅膀般枝葉的云杉，活像一只只大鳥。一棵棵白樺則像一個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沼澤地的酸臭味，沿著田野散發開來。我的那只狗和我并排走著，它時不時地吐出粉紅色的舌頭，停下腳來，左嗅嗅，右聞聞，莫名其妙地晃著它那只狐貍般的腦袋。（P32）
春天到了，大地每一天都穿上新的衣裳，一天比一天更明媚，更可愛；嫩草散發出醉人的芳香，白樺樹披上了綠色新裝，叫要忍不住想去野外，仰面躺在溫暖的土地上傾聽百靈鳥的歌唱。（P49）
不學習的人等于是條牛，即使你給它套上牛軛，即使你吃它的肉，它也只能搖尾乞憐……（P56）
小說能馬上激起人們一種強烈的愿望去幫助這個人或者反對那個人，而忘記了這突然展現在人們面前的生活，純粹是一種寫在紙上的生活。斗爭的起伏不平，使人忘卻了一切，使人常常處在讀這一頁的高興心情和讀另一頁的悲傷心情的交替之中。（P76）
那些音調鏗鏘的詩句，把它所描寫的一切，打扮得像過節一樣喜氣洋洋，使人記起來特別容易。這使我感到非常幸福，使我的生活變得輕松愉快。這些詩句聽起來就像是新生活的頌歌。成為一個讀書人，這是一種多大的幸福啊。（P96-97）
你知道，好人總是很多的，只要你去找，一定會找得到的?。≒104）
所有的這些談話，雖然照亮了我面前的生活，卻也揭開了生活后面某種令人喪氣的空虛。在這空虛之中，激怒的人們在莫名其妙地游來游去，就像刮風時池塘水中游動的塵屑。正是這些盲目地游來游去的人們在說，這樣的忙亂毫無意義，而且惹得他們生氣。（P138）
我很不善于忍耐，如果偶爾表現出了這種畜牲、樹木、石頭般的美德的話，那是為了考驗自己，為了弄清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站在地面上有多穩而已。（P143）
生活頑固而粗暴地把它自己最好的文字，從我的心靈里抹去，而用心險惡地代之以毫無用處的廢話。我對它這種強暴的行為，憤怒地進行了頑強的抵制。（P143-144）
我發現整個生活都是由偷偷摸摸縫起來的，就像一件舊長衫是用灰色的線縫起來的一樣。（P177）
我窺視我的內心，發現自己貯藏印象的東西，好像是一個漆黑的儲藏室，里面似乎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清理這些東西既無力量，也沒有這種本事。（P190）
傍晚從市場上回來時，我常常在內城城墻邊的山上停下來，觀看太陽落到伏爾加河對岸，觀看一條條火焰般的河流在天空中流動，觀看地面上那條心愛的大河先變成紅色，后來又由紅變藍。在這樣的時刻，整體地球似乎變成了一條裝囚犯的巨大駁船，它像一頭肥豬，被一艘看不見的輪船懶洋洋地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拖去。（P191）
在秋天陰沉的日子里，你不僅見不到，而且感覺不到太陽，你會把太陽忘掉。在這樣的秋天的日子里，我在森林里不止一次地迷過路。一旦離開大路，你就會找不著羊腸小道，最好找累了，就只能咬緊牙關，沿著密林，筆直地走去，踏著腐爛的枯樹，繞過沼澤地里高低不平的土墩，相信總會走上一條大道的！（P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