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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詳情

我是不是你所有心思中最溫暖的一段
ISBN:
作者:《讀者》雜志社編
出版社:時代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年12月
年齡/主題/大獎/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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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我是不是你所有心思中最溫暖的一段》是《讀者》雜志精選的情感故事集,收錄了陳麒凌、艾小羊、于丹、吳念真、丁立梅、劉墉、斯蒂芬·波爾特等眾多中外名家名作。

全書分為六個部分,有戀人之間熱切、坦誠的情感表白,有對親人、朋友陪伴的感恩,有對青春歲月的懷念與追憶,每篇都閃耀著智慧與情感的火花,令人動容。

無論科技發展到何種程度,人最后還是要期待愛與溫暖。慢慢你才會明白,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最溫暖的那一部分。作者們將自己愛的經歷和感悟都寫進其中,一本閱讀時讓你幸福感爆棚的溫暖之書。愿這些文字能感化你的內心,讓你成為一個心中有愛,對生活有所期待的人。

編輯推薦

★文章均來自“中國人的心靈讀本”——《讀者》雜志,是經過億萬讀者六年的閱讀和傳播沉淀而成的美文精華,具有深廣的影響力與歷久彌新的力量。細膩的筆觸描繪這世界所有的溫暖與堅強。





★每一個幸運的現在,都有一個努力的曾經。多位名家分享自己的經歷與感悟,用細致入微的說理、生動有趣的事例,告訴所有年輕人,成功和美好的生活絕非來自幸運,而是來自不斷的付出。

★四色插圖,精致印刷,內頁用紙顏色自然,輕而厚,便于攜帶,手感舒適,閱讀體驗極佳。

在線試讀章節

無論是在哪里,懂得愛的人,注定會見識到愛情最偉大的奇跡,如彩虹貫空,五色奪目,閃耀在漫長又短暫的人生里。

——溫莎林





我想,人間有什么東西值得特別珍愛呢?就是時光不能改變的東西,就是人心沉淀下來的東西。

——于丹



想想看,在我們一生中,有多少值得我們愛的人和事,有多少牽掛和不舍,盡管生命中也有那么多磨難和眼淚,但因為這些愛,就讓我們好好活下去吧!

——杏林子

他們說

大船覆了黎明的清水

文/艾小羊

1937·荊州

楊桂菊是湖北荊州城東綢莊老板最小的女兒。楊家世代經商,分號遍布長江流域。位于漢口江漢路168號的分號緊臨著汪家的綢緞鋪,半個世紀后,楊汪兩家家道均已中落。



天氣炎熱,蟬在枝頭不安地聒噪。街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槍響,據說日本人已打過了長江。楊家的左廂房里住著一支國民黨軍隊。楊家每天吩咐廚房蒸兩大籠饅頭,煮上百個雞蛋犒勞抗日英雄。吃飯時間,軍人們聚集在院中,狼吞虎咽,只有一個人保持著成年人吃飯的優雅。他身材高瘦,獨自坐在一張方桌前,仔細地將雞蛋皮剝干凈,然后才很享受地咬下一口。



他叫李大佐,是這支部隊的將領。



局勢越來越緊張,不斷傳來消息,日本人所到之處,年輕女子被奸殺。國民黨軍節節敗退,荊州可能失守。母親說:“這支部隊里誰愿意娶你,你就跟誰去吧。”



楊桂菊望向院子里的李大佐,母親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嘆了一口氣說:“讓你爹去談,成不成看你的造化了。”



當天晚上,楊桂菊便成了李大佐的媳婦。



第二天,李大佐提議去照結婚照。“要像《大公報》上登的那種,你的頭上披塊白紗巾。”李大佐比畫著說,憨憨地笑。

1941·重慶



李大佐的右手被流彈削飛了一根小指。當他手纏繃帶回家后,楊桂菊什么也沒問。晚上,李大佐問:“你咋沒哭呢?”“你又沒死。”楊桂菊說。李大佐哈哈大笑。他喜歡這個已初為人母的年輕女子,22歲的華年,皮膚白里透紅,在戰火紛飛中依然保留了優雅與樂觀。她不喜歡與太太們打麻將,堅持每天晚上在油燈下做女紅。



那是他們相識后最祥和的一年。國民黨在抗日問題上采取綏靖政策,李大佐大部分時間待在重慶的家中。他弄來了一輛半舊的自行車,在院子里教楊桂菊騎自行車。楊桂菊穿銹紅色的棉布小褂、黑色布褲與淺色的繡花鞋。綢莊掌柜的女兒總能想辦法打扮得與眾不同。



楊桂菊坐在自行車座板上,李大佐在她身后緊緊抓住后座。自行車的車輪在泥地上畫了一圈又一圈,終于,李大佐松開了手。在那個夏天的午后,楊桂菊騎著自行車在院子里飛快前行,頭發上滴著汗珠,身上卻蒸騰著熱氣。她像坐在一只夢幻的旋轉木馬上,一圈又一圈地在同一個地點經過那張熟悉而親切的臉。他朝她笑,朝她揮手,朝她做鬼臉,他像一把刀,將快樂深深刻進她的心房。

1949·上海



1949年,國民黨將領紛紛開始了逃亡之旅。李大佐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楊桂菊,她每天晚上如嬰兒般蜷縮在他身體的陰影中,很快便進入夢鄉。他望著她的臉,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種強大的對于人生悲苦的遺忘功能。李大佐決定留下來,如果要死就死在她腳下的這片土地。



8月13日晚上,沒有月亮。她忙了一天,去街上買了蔥油餅,鹵了雞蛋與五花肉。深夜,她打好了包裹。他驚訝地問:“我們要去哪里?”



“你走!”

他跳起來,本能地喊道:“不!”

她濕潤的眼睛阻止了一切語言。



大船三更啟航。他在黑暗里緊緊地抱著她。她閉著眼睛,如無數個他無法入眠的夜晚看到的那般安詳。他以為她睡了,以為她什么都不知道,卻不知她與自己一樣,夜夜難眠。為著即將到來的分離,為著未知的命運。



她送他去碼頭。街道寂靜得像一座公墓,她緊緊挽著他的胳膊,腳步“噼啪”作響地打在漆黑的路上。

他說:“我會想辦法接你過去。”



她說:“我知道。”



大船在黑暗中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人們安靜而迅速地走上船去。她推他,先是輕輕地,然后使勁地、拼命地、歇斯底里地將他往船上推。大船覆了黎明的清水駛向遠方,他看不清她的臉。



她一個人走在來時的路上,腳步“噼啪”地打著微明的路。有一陣,她蹲下身子,眼淚滴在路面上一只早起的螞蟻身上,螞蟻受了驚嚇,飛快地逃走了。人如螻蟻,在強大的命運面前,逃生、逃生。

1959·荊州



楊桂菊是荊州第四紡織廠的廠花,盡管她已不那么年輕。這個新中國成立前大戶人家的小姐、國民黨軍官的太太,保持了恰當的矜持與神秘。



每個星期至少有兩次,她帶兒女去廠里的公共浴池洗澡。她將濕漉漉的頭發用白色毛巾綰起,站在浴池門口給女兒梳頭發。女兒的頭發又黑又長,她拿一把嫩綠的塑料梳子,輕輕地從上至下拉下來。鄰居家的女兒被母親用粗糙的木梳將頭皮拉得生疼時,總是忍不住喊:“你怎么不像李玉婷的媽!”“她是大小姐,你媽是大老粗。”女孩兒被母親呵斥著不再吭聲。



至少有一千個人對楊桂菊說,李大佐再也不會回來了。偶有媒人受托來提親,告訴她只要在報上登個啟事,就能解除婚姻關系獲得自由。她也不駁斥人家,只是微笑著說:“若論英俊瀟灑,這世間沒有人能比過李大佐。”于是媒人便說她癡,英俊瀟灑怎抵得過生活艱難。



1959年的冬天異常寒冷。大饑荒已經初露端倪,即使拿著錢也很難再買到糧食。楊桂菊每天下班便騎著自行車去城郊,期望能遇到賣黃豆或馬鈴薯的農民。一日,她驚喜地看到附近的駐地部隊正掩埋得了豬瘟奄奄一息的豬。



楊桂菊求那個年輕的戰士給了自己一頭病豬,馱在自行車后座上。當她騎著負重的車,歪歪扭扭地駛入黃昏,那個夏天的午后忽然不期而至,也是這樣的情形,把不穩車頭,車身左右搖擺。“加油!”李大佐說。他微笑的臉像一把刀,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胸膛。寒風中,楊桂菊開懷地痛哭。10年了,她從未有過一次,這樣盡情地、毫無顧忌地思念,毫無顧忌地流淚。她被現實推著一步步前行,走得太快,忘了過去。



楊桂菊將那頭豬腌成了臘肉。在此后物質生活最為匱乏的一年中,她的孩子們因為能吃到豬肉而無比驕傲與自豪。

2008·武漢



父親說,奶奶楊桂菊能活到現在是個奇跡。過了70歲,奶奶臉上的皮膚依然白皙緊實,偶爾她還會自娛自樂地繡一對漂亮的枕套,潔白的棉布底子上是大朵大朵盛開的牡丹。她始終保持著矜持與神秘,那張傳聞已久的結婚照,央求多次她都不肯拿出來給我看。姑姑李玉婷說,奶奶是一個真正的貴族。



李大佐曾經被找到過,在臺灣地區,已另娶妻室,并育有兩子,于1986年病逝。這個消息令奶奶痛哭了整整3天。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才敢問她當初傷心究竟是因為他的死,還是他的另娶。“若論英俊瀟灑,這世間沒有人能比過李大佐。”奶奶答非所問。



“倘若別人想看你的笑話,你就一定要努力活得更好。人生好與不好,其實可以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奶奶似乎從未后悔用一生去等待一個人,或許某種等待,久了,便成了信仰。而有信仰的人,終究會幸福一點點。







也許這愛情太平常

文/陳麒凌



他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帥,盡管她從來不肯當面稱贊他。



他濃黑的眉,炯炯的眼,肩膀很寬,走起路來帶風。他穿著藍色的上衣,軍綠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走起路來手臂還一甩一甩的。



他上臺演出,唱《毛主席萬歲》,激昂熱烈,可是高音的地方沒唱上去。



她的眼睛一直跟著他,是好奇吧,因為有人說,小譚,那個人是你老鄉。

她一直不大明白自己的心思:這以后對他的注意和注視,是因為老鄉的親切,還是因為一開始她就喜歡他?



那是1971年,在幾近中國版圖的最北,黑龍江省北安市二龍山農場。



他和她的家鄉,卻在幾近中國版圖的最南,粵西南。



老鄉,這是一個多好的理由!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他開始來她家,說是找她父親,卻當著她的面劈柴、挑水、喂豬,不僅僅是勤快,活兒還干得漂亮。



他那時在農場食堂,晚上來的時候,常會捎幾個新蒸的饅頭、一小塊新鮮的豬肝,用報紙裹好,藏在大衣里。那些寒冷的冬夜,他遞過來的紙包帶著體溫,她一直記得。



他們沒有什么交談的機會,她的父親很嚴厲。她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里,手上做著毛線活兒,耳朵卻張著。她不想他走,又盼著他走,因為只有在他走時,父親才會說:“去送送你陳哥。”



雪在腳下被踩得嘎吱嘎吱響,話很多,路程很短,好像來不及說什么,好像什么都還沒說——她不敢耽擱太久,怕父親會罵。



他第一次送她禮物,就是在這路上,還是從大衣里掏出來的,帶著體溫的小玩意兒。他的雙眼在夜色里閃動著說:“給你的,我自己刻的。”



那是一枚精巧的印章,黑色的牛角材質,雕刻成一座山峰的模樣,上面有石、有樹、有亭子,跟活的似的。印章底部刻著毛主席的詩句:無限風光在險峰。



她不禁呀地叫了一聲,心里滿是崇拜,說道:“陳哥,你手真巧!”



他的手的確是巧。結婚的時候他們沒買家具,家里的沙發、立柜、寫字臺都是他自己做的。他把自己的熱情和聰明傾注在家里的每個細節上,甚至一個小鬧鐘,他也特意造了個木頭鐘樓,上面涂了橙黃色的油漆。



他第一次約她出來,無處可去,漫山遍野的雪,天真冷。他便帶她去食堂的鍋爐房取暖,爐火熊熊地燒著,空氣中是松木燃燒的香味,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們這樣就算是戀愛了——那個時代的愛情,即使蘊藏無限,也只能是微風細雨。



他很在乎她,又沒法確定她的心,就冒充別的追求者寫信試探她。她沒理睬,他暗暗歡喜。



他拿給她看他寫的情詩:“為什么你不明說/你的沉默為我/倘我猜的是錯/我愿遠遠走開/不讓你有一分難過/假如冬花須入暖房/我寧愿和霜雪在一起。”她紅著臉看了,不語。他以為她在感動。誰知她說:“陳哥,這——這不是《小城春秋》里的嗎?這個——我看過呀。”他大窘,只好嘿嘿地笑。



他們的愛情并非沒有阻礙,她父親就是一個。父親嫌他脾氣不好,怕她受氣。她從小到大什么都聽父親的,就這件不肯。她單純卻又執拗,認定了他,一輩子就只要他。1971年年底,考驗她的時候來了。



他突然被人抓走了。原因是他給人刻印章誤用了字,罪狀可大可小。他被關在小號里,誰也不知道要關多久。



那也許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了,他自暴自棄,以頭撞壁,心想這輩子完了。



她在外面又急又亂,他們不許她去見他,身邊的人都逼她和他劃清界限。每一天,都漫長如年。



她偷偷哭了多次,怕是怕的,擔心還是擔心,可心里的主意很硬。



她擦干眼淚給他寫信,知道那信要經過很多關卡才能到達他手中,所以寫得很莊嚴。只在最后,用了全部的心意,寫下短短的一句:我會等你。



說真的,當時她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三年?十年?她做了最壞的打算——一輩子?咬著嘴唇,她想,那也得等。



六個月之后,他被放出來,身體虛弱極了,連騎自行車都會摔倒。但他很緊很緊地拉著她的手說:“我會好好照顧你,我會讓你一輩子幸福。”



1972年11月28日,他們登記結婚。1974年,他們的第一個女兒出生時,恰是正月里,大雪封山。他把火生得旺旺的,她肚子開始疼了,他還拼命給她講孫猴子的故事,一心想把她逗樂。



除了脾氣有點兒大,在她眼里,他幾乎是完美的。他那么聰明勤快,什么活兒都難不倒他,只要他在家,她就閑著去吧。燒爐子、挖菜窖、砌磚房,蒸花卷、烙餅、炒土豆絲,寫對聯、畫畫、修半導體,甚至裁布料、踩縫紉機,他都干得像模像樣。冬天來了,他會在院子里鑿個晶瑩的小冰雕;過年了,他就糊個紅彤彤的大燈籠,高高地掛在門前,風一來,燈籠轉,上面畫的馬啊龍啊,也栩栩如生地動起來。



她夸他,他便有點兒驕傲,總說:“大傻瓜,你怎么那么笨呢,讓我來吧。”她不介意被他說笨。“笨就笨嘛,你聰明就行了。”他一輩子都這么說她,也一輩子這么寵她,寵得她真的笨起來:她四十多歲才學會騎自行車,六十歲的時候才學會換煤氣閥。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費心。他去哪都帶著她,一前一后的。她從不費心思認路,他屬馬,她就總說他是老馬識途,有他領路,她一萬個放心地跟著。路上的風沙雨雪,他擋著,她怯怯地躲在他身后。她的性格始終沒大變,老了還帶著少女的氣質,孩子們都說那是老爸慣的。



其實她也不總是那么弱的。那年冬天,孩子才一歲多,分場抽調他上山伐木。這個抽調其實不大公正,因他平日耿直敢言,得罪了個小隊長。那里的冬天多冷啊,零下四十多度,冰天雪地,她不能看著自己的男人受委屈。她抱著孩子,踩著厚厚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場部。見了場長,把孩子往桌上一撂,帶著點兒撒潑的勁兒,不走了。場長忙問為什么,她說:“我男人不在家,沒人生爐子燒炕,我們娘倆快凍死了,今晚就在這兒過了!”場長趕緊打電話到分場:“喂!你們那兒有個帶孩子的女同志,她男人昨天上山的,家里沒人燒炕,馬上把人叫回來!”



他趕回家的時候是夜里,一進屋就抱住了她們。他的懷抱很大,他喜歡把她和孩子一起抱在懷里,緊緊地,用帶著雪星兒的胡楂兒扎她們的臉。孩子給扎哭了,她笑了。



這樣難忘的擁抱在她的記憶中有無數次。1985年,她帶著兩個孩子返鄉,從最北到最南,幾千公里。他在廣州火車站等,此前他們已分別六個月了,那可是婚后從沒有過的漫長。火車才停,他就心急地沿著車窗去找,一個一個窗口張望。孩子們驚喜地叫爸爸,他快樂地把女兒從窗口抱出來,一個一個地,最后是她,然后站成一圈,他張開大大的懷抱擁她們入懷,緊緊地,久久都不松開。1987年,他從棗陽出差回家,她正帶著孩子們在山上扒草,他放下行李就去找老婆孩子。她看著他從山下一路跑上來,臉上都是汗,卻是笑著張開大大的懷抱,把她和女兒們擁緊,再擁緊。他們的物質生活一直不大寬裕,但他給她的,是自己所能給的全部。1976年,他患急性肝炎,醫院給他開了一盒葡萄糖。那是物資匱乏的年代,糖的甜味是多么稀罕。他舍不得獨享,把針劑里的葡萄糖一點一滴地摻進面粉,烙了糖餅給她吃。那點點滴滴的甜味,就像他給她的幸福,也許平淡微小,卻點點滴滴滲進了她的生命。



他人生的一大快事就是把賺來的錢交給老婆。他們清貧過、小康過,也困頓過,但無論他賺多賺少,都會一股腦兒交到她手里。她回娘家數日,他幫人擇良時進宅,得了五十元的紅包。他都舍不得拆封,直到她回來,才笑吟吟地從懷里掏出來說:“婆仔,上繳國庫!”



他開始叫她婆仔,是他們有了孫兒之后。在粵西方言里,這稱呼是帶點兒憐愛的親昵。他有時也叫她“大傻瓜”,她卻一直叫他老陳,結婚之后就這么叫。那時他還沒老呢,叫著叫著,他真的老了,她也老了。這大半生,他奔波、坎坷、勞苦,結果卻不能算得志,至少他這么認為——他給她的幸福還不夠。



她知道他心里有結。春日里她央求他去兜風,他開著摩托車,她坐在車后座上。郊外的新稻入眼青青,她迎著風大聲說:“老陳,我很開心,你聽到了嗎?”他點頭,她更大聲地說:“咱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他微微側頭看她,說:“好。”



那以后,他似乎真的安下心過清閑的日子了。他打太極、練書法,還在附近的荒地上依山墾了片菜園。她喜歡種菜、種瓜,他就想方設法把那兒變成樂土:破竹扎成籬笆,栽上香蕉、木瓜,沿著山坡鑿一溜土梯上去,在半山坡種上玉米。他怕她取水遠,就地開了一口小井;怕她有急不便,還搭了個有門有篷的簡易洗手間。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她樂在其中,流連忘返。他常常煮好了飯來叫她:“婆仔,吃飯咯!”這時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家。他天不亮就起床,等她吃了早餐來菜園時,他已給菜園淋了一遍水。清晨的太陽照著,碧綠的菜葉攢著水珠,亮閃閃的。他知道她腰不好,連澆水的活兒也不許她干。



也有吵架的時候。他脾氣大,年輕時沖動,吵了架怕她負氣出走,總把門鎖了等她消氣。中年時為了生計他常常要遠行,每次都難測歸期,舍不得她,又怕別時傷感,所以總在動身之前找楂兒吵架,好像吵狠了幾句,心會變得硬些,過后再寫信道歉。老來心境平和,近年他們已經很少爭吵,但有段時間他的脾氣突然變壞,經常無故罵人。她知道他有糖尿病,雖然有時也生氣,卻并不真的計較。只是她沒想過,他無理取鬧是因為一種預感——遠行的時候到了。



他入院,開始以為是肝炎,吃兩劑中藥就行了,她沒當回事,他整天吵著回家。誰知情況急轉直下,十天后回家時,他連坐的力氣都沒有了。醫院下了病危通知,醫生說沒辦法了,她還不信。他要回家,她說,我們回家就好了。



她沒日沒夜地守著他,不停地說許多許多話。她說:“老陳,我們的玉米熟了、木瓜黃了,你想不想吃?”他點點頭。她說:“菜地很久沒淋水了,怕是都旱了。”他虛弱地擠出一句:“等我好了淋。”她說:“老陳,你不會死的對不對?你答應我!”他說:“我不會死的,你放心。”她頓了頓說:“我對你好不好?”他又點頭。她忍住洶涌上來的淚說:“下輩子還要不要我做老婆?”他笑了,說:“要。”



之后他就昏迷了,說胡話,認不得人,連她也不認得。卻有一晚短暫的清醒,那時她和女兒們都圍在他身邊。他突然伸出很瘦的手來,挨個地去摸她們的頭,反復說:“人啊就是天邊的遠來客。”這句算是道別嗎?她不肯聽,哽咽著追問:“你答應我不會死的,你說話要算數。”他的手停在她的頭上,他笑了說:“算數,大傻瓜。”  



他沒能說話算數。



臨行前,她用柚子葉給他擦洗身體,怕眼淚落在他身上他會去得不安,她擦一下背轉身拭一把淚。她給他刮胡子,手不停地抖,刮破的地方慢慢滲出血珠,她說:“對不起了,老陳。”



她看著他躺在冰涼的板上,一口氣遲遲不肯咽下,就求人給他鋪層棉被。主喪的師傅說,人就要去了,用不著了。她哭著喊:“他會冷的!”



最后那刻她在他身旁,輕聲地說:“老陳,你去遠游吧,放心去吧,什么都不怕哦,我們夢中見,來世還要做夫妻啊!”



他那時已經沒有知覺了,卻從眼角緩緩地、緩緩地流出一滴淚。



2008年11月21日,他走得那么急,差七天就是他們結婚三十六周年紀念日。



他去后的第二天,治喪的親戚們上樓吃飯,她執意守在靈前,睡意蒙眬中似乎聽到他在叫:“婆仔,吃飯咯。”她猛地醒來,眼前空蕩蕩的,她痛哭應道:“我沒有伴兒啊!”



入秋以來天一直旱。許多天后,她想起了他們的菜園,強打起精神,她對自己說,明天該淋淋水了,那些菜是老陳種的。



那晚,悄悄地下了場小雨。



早上她來到菜園,推開竹籬笆門,停住了。清晨的太陽照著,碧綠的菜葉攢著水珠,亮閃閃的,跟他在的時候一樣。

書摘與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