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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夜曲（節選）
五
馨子進了學校的樂團，是音樂老師點名要她的—老師在班里的聯誼會上聽了馨子的演奏后驚住了。很快馨子就穿上了令人羨慕的演奏服。
放學的時候，馨子高興地告訴夏翊和梧桐，老師給了她一次獨奏的機會。
常老師知道了這個消息后也很興奮，她抱住馨子，母女倆像孩子一樣“咯咯”地笑了很久。
為了這場演出，常老師和馨子討論了半天，希望找到曲目。夏翊和梧桐建議，讓馨子演奏那首大家耳熟能詳的《讓我們蕩起雙槳》，還有就是她的《沉思》。馨子和常老師認為這個建議不錯。
這是一場六一慶祝會演，許多學校的孩子都來參加，市里的電視臺也會轉播。為了讓演出更具特色，馨子和梧桐一直在房間里謀劃著。她們用五彩的硬紙剪出各種形狀，讓馨子在上面畫出一幅幅美麗的畫，寫上自己的祝福，還標上了一段五線譜。那些畫面畫的都是馨子在春游中看到的風景。這些無聲的“樂卡”讓兩個小姑娘激動了好半天。馨子想用自己的方式，在兒童節這天，讓同學們了解小提琴和她所喜歡的音樂。
演出那天一早，馨子和常老師就來到了現場，她們早早地將那只虎斑花紋的小提琴擦得一塵不染。音樂老師為每個孩子都化了淡妝。化好妝的馨子夾在眾多小姑娘中間，沖著在臺下觀眾群中不斷揮手的媽媽笑著。
馨子的演出被安排在開場的階段。夏翊和梧桐在大幕拉開的時候，將馨子緩緩地推上了舞臺。
臺上的聚光燈，明晃晃地照射著馨子。臺下是無數的眼睛，孩子們坐滿了整個禮堂。
大家看到輪椅明晃晃的車身，望著靜靜的馨子，從剛才的雜亂喧囂中安靜了下來。
馨子帶著微笑架起了小提琴，開始演奏那首《讓我們蕩起雙槳》。
她柔美地揉著弦，動聽的演奏讓觀眾聽入了迷。馨子認真地拉著，一氣拉完了整首樂曲。臺下的人們鼓起掌來，他們被這個小姑娘的演奏打動了。馨子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她又舉起琴來，準備演奏那首《沉思》。
一個濃妝長裙的阿姨快步走上來，急匆匆地來到馨子身邊。她舉起話筒深情款款地說：“等一下，孩子。”
阿姨白皙的手，緊緊地握住馨子持弓的小手，繼而將輪椅推到了舞臺的前面，觀眾目光的交匯處。
“小姑娘，喜歡拉琴嗎？”阿姨俯下身，溫情地將話筒遞給馨子。
“喜歡。”馨子有些不知所措。音樂停了下來，熾熱的燈光和臺下黑壓壓的人影讓她有些暈眩，她更喜歡讓自己沉浸在音樂中。
“大點兒聲，告訴大家。”阿姨的聲音有些激昂。
“喜—歡。”馨子的臉紅了，她不喜歡這樣大聲地喊。
“讓我們看看這個小姑娘，她叫夏馨子。雖然她與健全人有所不同，從三歲的時候起雙腿就不能走路了，失去了像健康孩子那樣在陽光下奔跑的權利，然而她沒有灰心，沒有自暴自棄，她開始學習小提琴，用琴聲表達她的倔犟，表達對關愛著她的人們的感謝。面對殘酷的現實，她選擇了堅強，選擇了與無情的命運抗爭。我們應該為她鼓掌—”
頓時，掌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后臺開始播放一首歌頌殘疾人的歌曲，男聲深情款款地唱著。人們被這個身殘志堅的小姑娘打動了。阿姨推著馨子的輪椅，在舞臺上繞著圈走。馨子拿著提琴的手有些僵，她不知道該有什么樣的表情，或做出什么樣的動作，除去拉琴，她眼前只剩下迷茫。
“孩子，親愛的孩子，讓我緊緊地擁抱你吧！對于殘疾人，我們每個人都將伸出手，播種溫暖的種子，托起美好的希望和祝愿……”
阿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馨子的故事，動情時淚光盈盈、聲音顫抖。看得出，她做了很好的功課。那些聽來的事跡，被阿姨富有感染力的嗓音渲染著，被高頻的背景音樂烘托著，將臺下的同學和老師感動著。馨子看見許多外校的老師擦著眼角，不知不覺中，她成了需要大家同情的人。那份同情是這樣真摯，她不能回避和推脫，也不應該拒絕。馨子感覺到自己屬于一個特殊的弱勢群體，弱得甚至無法申辯，能做的只是心存感念，不知所措地去接受。人們的愛心有了表達的靶標：連一個殘疾小姑娘都能獲得如此的成就，更何況健全的人呢？馨子覺得，自己成了很具說服力的例證，激勵著那些不求上進的孩子。可現在的她只想演奏那首準備了許久的樂曲，但是對大家來說，這已經沒什么必要了。
馨子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被推出舞臺的，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霧洗滌過一樣。
耳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伴奏，學校的拉丁舞隊群情激昂地從她身邊沖了上去。阿姨將她推到大幕后，甜美的笑瞬間斂沒在艷麗的靚妝后。阿姨很忙，接下來的一個晚會還等著她去救場，她徑直走向后臺，妝也來不及卸，披上披肩，噔噔噔地離開了。
馨子呆在黑暗里，半天沒有反應。
臺上喧鬧的舞曲和陣陣有力的節奏再次刺激了觀眾的神經，大家從剛才莊重的感動中回到心情激悅的狀態，掌聲熱烈，經久不息。作為兒童節的演出，的節目可以說是節奏搭配得當，方方面面都很完美。
夏翊感到喉嚨里有點兒干，他望著馨子，不知道該說什么，能做什么。
沉默的馨子朝他望了望：“幫我下臺好嗎，謝謝。”
夏翊和梧桐小心地推起輪椅，繞過遍地的電線，轉過黑暗的過道，將馨子送回了化妝間。
馨子獨自對著鏡子，緩緩地架起了琴，拉出了那首準備許久的《沉思》，一板一眼地，比剛才在臺上更加投入地演奏著。
夏翊和梧桐站在她的身后，還有沖進后臺的常老師，幾個人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失態，默默聆聽著馨子的演奏。可是，在前臺嘈雜的伴奏樂曲中，提琴的聲音是那樣微弱和無助，很快就湮沒了。
當馨子沉穩地落下一個長音時，常老師走過去，把她摟在懷里，兩滴眼淚灑落在馨子已經被腮紅劃出道道的臉頰上。
“我的小人魚，你拉得很棒，非常出色——”
演出以后，馨子成了學校的名人。在學校的宣傳櫥窗里，掛滿了馨子演出時的照片，那都是專業攝影師拍攝的，輪椅的金屬沉重，襯托著小提琴演奏的輕快。
馨子制作的卡片被收集起來，上面寫滿了同校同學祝福的話。張大光也在卡片上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你要堅強，愿你張開生命的翅膀，盡情擁抱音樂的輝煌。”
全校本周的周記更是被要求以“難忘的兒童節”為題來寫。馨子迎來了更多的關心，每次放學，同學們會爭先恐后地送她回家，夏翊和梧桐往往得不到機會。
然而，馨子退出了學校的樂隊。常老師找到樂隊的老師，很客氣地向老師表示了感謝。
馨子換了一臺新的輪椅，一副可以自己操作的新型輪椅，她甚至拒絕夏翊和梧桐送她回家。每天放學，當同學們叫喊著跑出校門以后，總會剩下馨子孑然一身的背影。馨子用琴聲代替了自己的語言，只有夏翊和梧桐懂得那讓人心顫的琴語，他們仍舊用小提琴來與她溝通。
六
“她離開的時候，我沒在。”梧桐說，“那會兒我已經到S市的音樂學院附中上學了，只能通過郵件和她聯系。”
“我到醫院看過她，她的身體很虛弱，可她還是把小提琴放在身邊。在有氣力的時候，她還是喜歡演奏一段。可后來她連筷子都舉不起來了。”夏翊的長發飄動著，輕輕地說。
“她走了，靜靜地離開，那個像小美人魚的馨子。”
“只留下了她的弓弦和提琴，送給我們做紀念。”
“是她十六歲的生日。我們曾經約好，到十六歲的時候，一起來大海邊演奏。”
“是啊，那首馨子喜歡的樂曲。”夏翊凝望著遠處的海，聲音略帶傷感。他很快就要從附中畢業了，一家南方的演出公司和他簽訂了演出合同，他將會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全新的演藝生活。在離開前，他如約來到了海邊，和梧桐見上一面。作為高材生的梧桐被保送進了大學，假期過后就會注冊入學。
“馨子離開的時候，常老師痛不欲生。她，遵從了馨子的遺愿，將骨灰撒進了大海。”
“她屬于大海，她終于回家了。”夏翊有些哽咽，停了下來。
“再見了，夏翊，祝你一切順利！”梧桐將馨子的那把微型提琴小心翼翼地裝進了琴匣。
“再見，也祝你大學生活愉快！”夏翊說。
兩人走上海灘的時候，空中懸掛著一輪明月，和風伴隨著海浪，在細碎的沙灘上摩挲著。夏翊和梧桐走了幾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聽，什么聲音？”梧桐問。
“一個女孩兒在唱歌！”
從海天交接的地方，一個甜美的聲音，若隱若現地飄了過來：
美麗的小人魚靜立遠方，
星光和露珠在悄悄凝望，
白天的喧嘩已經消失，
銀白的月亮灑射著光芒。
在灑滿月光的海面上，
小人魚吟唱著心中的憂傷，
河畔上薄霧飄蕩，
靜靜等待那黎明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