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屬于兒童文學類圖書。“周銳幽默大師獲獎精品童話”是童話大師周銳的童話作品集,共5冊,包括《出竅》《哼哈二將》《扣子老三》《拿蒼蠅拍的紅桃王子》《中國兔子德國草》,收錄約130篇作品。周銳是國內獲獎最多的童話作家,這是他的第一套獲獎作品集,這5冊書分別獲得過兒童文學大獎,如全國兒童文學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獎等,其中的很多篇目又分別獲得過獎項。本冊《出竅》收錄35篇短篇童話,是作家生病痊愈后所作,在絲絲縷縷的感傷之上,是對生活的細致體驗,有可貴的幽默感,充滿樂觀精神。
1.童話大師周銳40年文壇耕耘,6項兒童文學大獎,曹文軒作序推薦。 2.周銳*套獲獎作品集,名家繪畫,版式精美,可收藏。 3.128篇精品童話,幽默機智。 4.128句名人哲理名言,啟迪智慧。 5.128種創意寫作思維,提高寫作能力。
出?竅 人有魂靈,并且這魂靈有時會從身體里跑出來,這是我小時候就聽說了的。故事里的薛仁貴薛元帥,一天午睡時,他的魂靈變成了一只白虎,跑到山上正溜達著,被他兒子薛丁山一箭射死了。聽了這故事,我也希望自己午睡時出現奇跡,讓魂靈變成老虎或者獅子,不跑到山上去,就在教室里嚇唬嚇唬女生。但每次這么想時,就怎么也睡不著了。長大后,認識了一個練氣功的朋友,他說他靜坐練功時,覺得自己會飄升上去,并且看到另一個自己就坐在下面。“這就叫‘靈魂出竅’,”他說,“它會穿過屋頂朝上飛,但不能飛得太遠了,太遠了就回不來了,回不來就是死了。”我后來也練過氣功,但沒練到能讓魂靈飛出去的火候。 這次機會來了。 原來,一個人睡到很熟很熟的時候,魂靈才會離開身體。開刀前,給我麻醉——要讓我睡得很熟很熟,才不覺得疼。護士拿個小噴霧器,哧!哧!哧!往我嘴里噴東西。噴過了,問我:“是不是覺得舌頭厚一點了?”我說:“是。”“再來點兒。”哧!哧!哧!我很快睡著了,好像眼皮還沒來得及閉上就睡著了。原來這就是麻醉。 也不知道只過了一會兒還是多少會兒,我覺得自己像一張紙一樣掀了起來。不是說薄得像張紙,是說輕得像張紙。哦,是從另一個自己身上掀起來。那個自己已被翻成臉朝下,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切開的喉頭插上了幫助呼吸的管子。主刀醫生還沒出場,一位助手跟同伴比畫了一下,使我明白下刀的部位將在頸背之間直至后腦。 像紙一樣輕的我——我的魂靈,飄飄的,浮上去又落下來。 我伸伸手,伸伸腳,啊,手腳都是好好的。原來,人病了魂靈可以不一起病,我的被壓迫的中樞神經并不殃及魂靈,我的魂靈沒癱瘓。 主刀醫生進來了。我趕快往外走,不想看見我的身體被切開的樣子。我出去,他進來,我們迎面撞個滿懷。但誰的鼻子都沒撞歪。不知道是我從他的身體里穿過去,還是他從我的身體里穿過來,反正誰也沒有感覺到誰。 我不用開門就走了出去。外面是走廊。走廊兩邊都是手術室,一間,兩間,三間四間,正在做各種各樣的手術。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從各間手術室走出四個人。我見他們出來時都沒開門,就知道他們都是魂靈。 一個是橫寬豎高的大塊頭,輕飄飄地走路,使他看起來挺不順眼。他的軀體一定很重的,但那雄赳赳的軀體正在刀剪下任人擺布呢。 一個是老人,身形單薄得已經半透明。 還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女孩比男孩大一些,體態與成熟的女人已區別不大。男孩還在長,卻也不比女孩矮了。 老人先發言。但沒見他嘴動。原來魂靈說話是不張嘴的,只要想一想,別的魂靈就聽見了。既然想什么別人就能知道,所以魂靈之間是很坦白的,沒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不告人也做不到。 “我與諸位相遇在各自的生死關頭,這真是緣分。”老人的聲音很微弱,但我覺得這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而是在我的內部響起,所以挺清晰,且有種震動感。“醫生正為我做肺癌手術,看來把握很小。不過,我很坦然,這輩子我沒白活。我雖然沒有子孫,但曾有個好老伴。諸位還年輕,在這世界上還有好多事要做,愿你們有機會去做。” 我想著:“我也沒白活。生命的質量并不取決于壽限的長短。我的頸椎手術很有風險,面對這種風險,八十歲的老人能做到坦然,四十歲的人應該也能夠。” 看魂靈們的表情,知道他們全聽到了。 “可是,我太冤枉!”那大塊頭不但不坦然,還極為悲慟。魂靈是流不出眼淚的,他就那樣干哭。 “我好不容易從科長升到處長,擺個酒席慶祝一下是正常的吧?誰知多喝了幾杯,就心肌梗死了!要是能搶救過來,回去非把那幾個拼命敬酒的家伙開除不可!” 我見那女孩的頭發亂蓬蓬的,問她:“這是時髦嗎?不好看。” 女孩挺憂郁的,或者說她要做出憂郁的樣子。“不是時髦,是在手術室折騰成這樣的。”由于魂靈軟弱得連把梳子都抓不起來,她對亂蓬蓬的頭發無可奈何。“我后悔得要命。我沒法贏得他的心,就照電影上的做法,吞下一個金戒指。他問我:‘你不知道吞下金子會死的嗎?’我說:‘我當然知道。’我等著他一把抱住我,朝醫院飛跑。我閉上眼睛,他就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問我:‘你這戒指在哪里買的?地攤上嗎?也許不是真金。’我胃里已經難受起來了,還得耐心回答他:‘是我媽媽的,她說是真的。’‘你媽媽就能保證?現在什么沒有假的?人都能克隆了呢。……’我不敢再耽擱了,只好自己捂著肚子跑來醫院。” 女孩的聲音漸漸被男孩的聲音干擾,我仔細一聽,原來他在背化學公式。 我想這男孩該跟我兒子差不多大,就問他:“初三了吧?” 他說:“初三了。……明天,化學測驗。” “可是,你還在動手術呢。”我提醒他,又問,“你是什么手術?” 男孩說:“我正在背公式,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到我又知道的時候,我飄起來。聽醫生說,我腦子里長了個瘤。” 男孩忽然高興起來:“對,我可以從里面飄到外面,就可以飄到學校去!我要去上課。我要考重點高中,我不可以缺課……” 男孩急匆匆沿著走廊往外滑行。走廊口有道門,男孩在關緊的門前消失了。 老人抬起半透明的手:“快把他追回來。魂靈不能走遠……” 我知道,走遠了就回不來了。我風一般追過去,穿過走廊口的門,在樓梯口把男孩拖住了。 回去時才知道,走廊口的門外等著很多人。 我看見我的妻子和兒子。兒子沒去上課。初三了,要拼命,前些時高燒加拉肚子也舍不得缺課,可今天上課對他不那么重要了。他面對墻角,低著頭站在那兒。我摸摸他的背,他一點兒都沒感覺到。 那兩扇關緊的門板上,穿出大塊頭和女孩的兩顆腦袋。 女孩的他好像還沒到來。 大塊頭的老婆正同大塊頭的同事爭得不可開交——要是大塊頭“那個”了,算因公殉職呢,還是自己倒霉?同樣“那個”,待遇可就大不同了。 急得大塊頭哇哇叫:“當然是‘因公’!我是在酒席上倒下的,這桌酒用的公費,肯定因公啦!” 可惜他老婆和同事聾子一般。 我們又穿過那道門,回到走廊上,見那老人的魂靈變了樣。 本來是彩色的魂靈,現在變成黑白的了! 他對我們說:“我的生命已經終止,我再也無法進入我的軀殼。我成了和你們不一樣的魂靈,我會有些寂寞。但我成了和我老伴一樣的魂靈,她會找到我,我會找到她,這便使我安慰。……諸位,保重,告別了……” 老人抬起手,但他的聲音和身形很快地黯淡,稀薄,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痕。可是我們知道他還站在那兒,只不過我們已看不見他,他還可以看見我們。我就朝著老人站的地方默默揮手。其他魂靈也跟著我揮手。 不一會兒,輪到那女孩跟我們告別了。她倒退著飄進她的那間手術室。我想,她醒來時,醫生會把金戒指交還給她。不管那金是真是假是克隆的,她大概再不會吞它了。 正想著,我忽然有了種即將夢醒的感覺。我知道該我“回去”了。 我記不清有沒有來得及跟剩下的兩位說再見。 記得清的是,那會兒,男孩還在背他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