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丹高原茂密的合歡樹林到巴黎美輪美奐的帝王之宮，一只長頸鹿的漫長旅行不僅重述了一段歷史事實，更將沿途不同城市的地理人文景觀纖毫畢現地展示給讀者。漫長的時間，遙遠的空間，讓這只優雅的長頸鹿帶你穿越時空，一起旅行。

以一只被俘的長頸鹿為線索，作者揚·沃爾以想象的視角創造出一個源于現實的動人故事。同時，法國藝術家勞倫·加帕亞爾所描繪的迷人景色展現了每一篇章的全景，將《長頸鹿的漫長旅行》這個出自一個19世紀有著異域風情的天才之手的故事淋漓盡致的渲染開來。

漂洋過海到巴黎

——一只長頸鹿的漫長旅行



兒童文學研究者、作家 王利娟



在漫長的世界文學史上，動物文學是非常重要的構成部分，在近現代以來的兒童文學史上更是如此。其中，以動物為敘述主體的作品最早大概可以追溯到古羅馬作家阿普列尤斯所著《金驢記》，它的主人公是一頭驢，這頭驢其實是離家遠游的貴族青年盧齊伊誤涂魔藥后變成的，整部作品以驢子的視角看待人間百態。采用動物視角，讓動物自己講述故事的敘述手法雖然有一定的局限性，但一直受到作家們的青睞，因為這種敘事角度可以大大增強作品的“真實感”，賦予作品更高的藝術感染力和文學價值，德國詩人、作家霍夫曼所著《雄貓穆爾的生活觀》，英國作家安娜·西維爾所著《黑駿馬》是此類作品中的佼佼者。前者含有濃郁的政治諷喻色彩，后者則是倡導動物權利的代表作，開口說話的“貓”和“馬”或源自虛構，或源自日常生活，但其實都是作者思想的代言者，作品的批判性往往大于故事性、紀實性。在這個意義上，以一只長頸鹿的真實經歷為藍本，并展示出相關地理、宗教、風俗、時尚等背景，畫風與文風都極為細膩感人的繪本《長頸鹿的漫長旅行》讓人耳目一新。

取材于歷史事實是該作品在選材方面最大的特點。在兒童文學創作，尤其是繪本故事創作中，幻想類作品占據半壁江山，其創作依靠的是作者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而在歷史題材作品創作中，史實既是資源，也是枷鎖，這類創作不僅考驗作者收集、鑒別、剪裁史料以及創造性地使用史料的功力，同樣考驗想象力，并且這種想象不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1825年，法國國王查理十世收到了一份來自遠方的特殊禮物：埃及奧斯曼帝國總督贈送給他的一只長頸鹿。從蘇丹高原茂密的合歡樹林到巴黎美輪美奐的帝王之宮，這只長頸鹿經歷了耗時兩年，途經四千英里的漫長旅行。迎接她的，是一向熱衷于新奇事物的法國市民熱烈的慶祝游行。一時間，“長頸鹿”成了時尚的標簽，引發了經久不退的“長頸鹿熱潮”。如今，當年的“長頸鹿熱潮”的主角成了繪本《長頸鹿的漫長旅行》的主角，同時也是講述者。

第一人稱“我”的敘事手法是這部作品在敘事角度方面的特點，這使得故事一開始就深深吸引了讀者。以猴子為友、合歡樹葉為食的長頸鹿，突然被套上了繩索。畫面上，數十個白衣黑人手腳并用，同心協力牽引著正在掙扎的長頸鹿，驚起無數白鷺、鸛鳥，內在的緊張感蘊含于各個角色的動作之中，讓人驚嘆畫家對場面的掌控力度。在護送隊的帶領下，長頸鹿登上了紅帆船，從此告別了故土的伙伴們，踏上新的生命征途。對于靠近自己的人類，哪怕只是兩個負責照顧她的男孩，長頸鹿也曾充滿敵意。而人們對于她則抱有各種情緒：恐懼、好奇、喜歡。在一個海濱城市度過了寒冷季節之后，護送長頸鹿的隊伍繼續上路，穿過樹林，翻過高山，踏過溪流，終于到達了目的地。長頸鹿住進了一座專門為她建造的花園般的玻璃宮殿里。這一路上，盡管辛苦，她也曾得到小小的樂趣，她漸漸能感受到人們的善意與喜悅，也能感到快樂?？梢哉f，對長頸鹿的內心活動與變化細致入微的描繪是該作品能扣人心弦的重要原因。這也正得益于第一人稱敘述角度的采用。在這方面，可以將之與經典長篇童話小說《黑駿馬》對讀。同樣是采用動物的視角，《黑駿馬》中，“黑驪”講述了他一生的命途：因最初的主人家有了變故，出生高貴、受過良好訓練、性格溫馴的他不得不被賣出，此后又被多次轉賣，最后幸運地回到老主人家里。作者安娜·西維爾借“黑驪”所思所言，傳達了她對濫用馬匹、虐待動物的人類的強烈批判，呼吁更多的人關注動物權利。而《長頸鹿的漫長旅行》則更為純粹，在講述旅行的故事之外，并沒有植入作者的價值判斷，而是把更多的思考留給了讀者。作者甚至沒有點出歷史人物的名字，但對法國歷史略有所知的人大概都能猜出，那個從閃閃發光的馬車中走出來的、戴著王冠的紳士，正是長頸鹿的所有者——查理十世，波旁王朝的末代國王。這種處理史實的手法一方面避免了對史料的濫用、誤用，另一方面會喚起讀者尋找紙面背后隱藏著的歷史的興趣。

與題材本身特點相呼應，在整體的敘述風格上，《長頸鹿的漫長旅行》無論是文字還是圖畫都具有寫實主義色彩。文字作者揚·沃爾語言以平實、簡潔取勝，并不堆砌華麗、繁復的辭藻，讀來自然、親切、真實感強。同樣，本書畫風也非常細膩傳神，對長頸鹿的神態，沿途自然風光與人文景觀的描繪，對色彩的調配以及比例關系的把握都給人身臨其境之感。

圖文關系的和諧不僅體現在敘述風格的一致上，還體現在采用不同敘事角度所達到的互補效果。前面提到過，文字部分除了最開始的引語“很久以前，在蘇丹的大地上生活著一只……”為第三人稱敘述，主體部分的文字都是長頸鹿的第一人稱敘事視角，因而是從長頸鹿的個體感受去講述這個故事的，而繪者則是從第三人稱全知全能的角度來完成圖像敘事的。例如類似攝影技法的從草原上空俯瞰、從高樓林立的城市上空俯瞰、從人的角度仰視長頸鹿等，除了捕捉長頸鹿、穿過沙漠、船行海上、集市表演等宏大壯美的全景圖，也有貼近長頸鹿的特寫鏡頭，可以看到她長長的、細密美麗的睫毛……這些多元的視角給讀者帶來了全面的視覺體驗。除了敘事角度，圖文的互補還體現在其他方面。例如長頸鹿在巴黎街道上這個情節，文字部分只是說“頭發盤得高高的女人們走在路上，像是在模仿我。孩子們歡呼雀躍著。男人們則戴著高高的帽子，系著印有我喜歡的花紋的領帶”。但從畫面上，可以看見巴黎城幾乎處處點綴著長頸鹿特有的金色圖案。畫家甚至有意對基本色調做了暗化處理，由此凸顯出幾乎在閃爍跳躍的長頸鹿特有的金色斑紋，并且這種斑紋并不僅僅出現在紳士們的領帶上，還出現在他們的帽子、襯衫、褲子上以及女士們的坎肩、手套、圍巾上，印有長頸鹿花紋的布料甚至還被作為馬車的車篷、寵物狗的外套。另外，畫面里還有一些人在兜售長頸鹿玩偶。這些畫面細節充分體現了人們對長頸鹿的歡迎追捧之熱情。

值得注意的是，漫長的時間、遙遠的空間、旅行等關鍵詞，使得這部作品得以與《西游記》《愛的教育·三千里尋母》《天路歷程》等一起被歸入“旅行文學”的行列，作品本身所包含的闊大時空是其震撼人心的一個重要維度。此外，這部作品的藝術魅力還體現在諸多值得琢磨玩味的細節。例如作者對長頸鹿嗅覺的描寫。對于人類而言，視覺元素色彩、形象是基本的感知內容，而對于長頸鹿而言，嗅覺則是基本的感知方式，憑借嗅覺可以辨別不同的植物。她對于可以作為食物的葉子、鮮花、果實往往是十分敏感的。在草原上，作者寫她閉上眼睛感受合歡樹葉的鮮美；在港口城市，作者寫她聞到“水果、橄欖和香料”；在巴黎附近的公園里，她望著椴樹的樹葉出了神；此外，女孩秀發上的一朵鮮花、路邊的向日葵花田、種滿蘋果和櫻桃的果園，以及她吃到的第一個蘋果等細節點綴在漫長的旅途中，仿佛畫下了一道氣味的軌跡。對植物的描寫看似平淡，其實有所暗示。例如出現“香料”一詞的港口，正是這次旅行中有標志意義的起點——以香料貿易著稱的亞歷山大港，而香料，在整個埃及人的日常生活、宗教生活以及經濟貿易中都有重大意義。長頸鹿的漫長旅程包含許多城市，作品有選擇地表現了其中幾個，如何準確傳神地描繪不同城市地理人文景觀對畫家是很大的考驗。在炎熱的埃及港口，人們膚色黝黑，纏著白頭巾，衣服也以白色為主，這種服飾正是這個國家的特色；同樣是法國的城市，馬賽是古樸、雅致的，與之相比，“世界上最宏偉的城市”巴黎則處處洋溢著貴族的奢華氣息——高大壯觀的宮殿、寬闊平坦的主街、華麗考究的婦人服飾……這些微妙的細節差異僅從文字敘述是看不出來的。可以說，在圖文關系上，這部繪本真正達到了文×圖的效果，給讀者帶來了全面深刻的藝術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