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收錄中短篇小說15篇,包括《弓》《啞牛》《水下有座城》等名篇,也包括《馬戲團》《誅犬》《紅辣椒》等從長篇名作中化出又獨立成篇的小說,融合了多種寫作風格及寫作題材,構成了一曲既豐富又純美、既優雅又剛勁的交響樂章。
曹文軒,1954年1月生于江蘇鹽城。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北京作協副主席,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文學作品集有《憂郁的田園》、《紅葫蘆》、《追隨永恒》、《甜橙樹》等。長篇小說有《山羊不吃天堂草》、《草房子》、《紅瓦》、《根鳥》、《細米》、《青銅葵花》、《天瓢》、《大王書》等。主要學術性著作有《中國80年代文學現象研究》、《第二世界——對文學藝術的哲學解釋》、《20世紀末中國文學現象研究》、《小說門》等。2003年作家出版社出版《曹文軒文集》(9卷)?!都t瓦》、《草房子》、《根鳥》、《細米》、《天瓢》、《青銅葵花》以及一些短篇小說分別翻譯為英、法、德、日、韓等文字。獲省部縱學術獎、文學獎40余種。其中有國際安徒生獎提名獎、中國安徒生獎、國家圖書獎、全國“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中國圖書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圖書獎、宋慶齡文學獎金獎、中國作家協會兒童文學獎、冰心文學大獎、金雞獎最佳編劇獎、中國電影華表獎、德黑蘭國際電影節“金蝴蝶”獎、北京市文學藝術獎等獎項。
四
在一座大樓后的安靜馬路邊,搭著幾個類似黑豆兒和伯父住的棚子,那是外地來京販賣東西的人臨時下榻的地方。頭纏紗布的黑豆兒躺在一間被主人遺棄了的棚子里。他不想在小提琴家家里這么待著,還讓人家伺候。他長了這么大,何曾讓人伺候過?他不好意思再這樣住下去了。
“孩子,你餓了嗎?”第二天中午,有一個善心的、穿著一身油膩衣服的老大爺抓著黑豆兒的手說。
黑豆兒無力地搖搖頭。
“走呀!孩子?!崩先擞掷怂话?。
黑豆兒不由自主地跟隨他去了。
在一家掛著金色大牌子的飯店門口,老大爺停住腳步,朝里望了望,便往里頭走去。等他再回過頭來時,只見黑豆兒早已挺直腰桿離開了他。
“喂!——”
黑豆兒頭也不回,徑直走了。
“我要自己掙飯吃,自己掙飯吃!”黑豆兒直朝小提琴家住的那幢樓走去。
他敲開了門。正在焦慮之中的小提琴家一見黑豆兒,急忙抓住他的手:“哪兒去了?哪兒去了?有人說你溜了,我說你會回來的,你會回來的……”
“說我溜……溜了?”黑豆兒很傷心,咬著厚嘴唇,眼里涌起淚花;但那火辣辣的目光仍然透過淚幕進發出來,“我賠,我賠……我拿人賠!”
小提琴家懊悔不該將這話說給孩子聽,趕緊安慰他:“哎!人家就隨便說說,你干嗎當真?”
“我不會走的,用棍子打我,我也不會走的,我要在這兒等大伯回來,我們要掙錢賠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br> 孩子抓起那把弓。
“干嗎?”
“彈棉花?!?br> “你這不是胡來嘛!病沒好,飯沒吃,天又這么熱,還彈什么棉花!”他想從黑豆兒手中把弓奪下。
黑豆兒卻執拗地抓著弓走了。不一會,樓下響起黑豆兒沙啞的叫聲:“彈棉花噦!彈棉花噦——”
小提琴家抱著一大包棉絮,吃通吃通地跑到樓下,站到孩子面前:“我彈!”
黑豆兒疑惑地望著他。
小提琴家不由分說,將棉絮鋪到那塊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臺上:“彈吧!”
“這……這是新棉絮?”
黑豆兒沒有動手,仍然望著他。
“我愿意!”
“叔叔!……”黑豆兒頓時淚水盈眶。
他揮起了棒槌:嘭!嘭!……
弦下的棉花像銀色的細浪一般跳躍著……
晶亮亮的淚珠,順著黑豆兒的鼻梁不住地滾落下來。
五
此后,那些曾送來棉絮而未得到被子的人家,大多壓根兒就不出面查問此事,弄得黑豆兒都無法尋找到他們。
那天,黑豆兒終于碰上了一位曾送來棉絮的老大娘,掏出這幾天掙來的錢要賠她。而老大娘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沒送過什么棉絮?!笆悄?,我認識您。”“你看錯人了,孩子?!贝竽锱牧伺乃哪X袋,像逃跑似的,急匆匆地走了。
院墻那邊是座小學校,往日,淘氣的孩子們很欺負鄉下孩子,就從那邊朝他拋石子,現在卻從墻那邊伸過來一根自來水管。孩子們想:夏天天熱,黑豆兒彈棉花累了,可以喝上幾口清涼的水!
那些有空閑的老奶奶,還時常過來給黑豆兒幫忙,給他篦棉花,網線線。
這里是好幾個大機關的所在地,不知是哪位當官的路過這里,偶然看到一地灰燼,問明情況后,當即走到黑豆兒面前,拍了拍他那沾滿棉絮的腦袋,又立即派人弄來一些木料和油氈,重新搭了一個小棚子。
“世上還是好人多!”人們說。
又過了些日子,伯父回來了,新落成的“彈棉花鋪”又開始了正常營業。
小提琴家無意中發現一件事:那塊掛在白楊樹上的牌子上的加工費由原先的兩元改成了一元五角。他問黑豆兒的伯父:
“誰讓改的?”
“黑豆兒?!?br> “為什么呢?一切燒得精光,現在不是正需要錢嗎?”
伯父捋了捋纏繞在弦上的棉絮說:
“這孩子覺得欠了大伙那么多……”
小提琴家豁然明白了。他竭力想贊揚孩子一番,終因言詞蒼白無力,而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便不住地拍著這個微微駝背的農民的肩。
六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小提琴家舉行獨奏音樂會。他將黑豆兒帶進一個宏大高深、金碧輝煌的音樂大廳,將他安排在一個最理想的位置上。
最后一支獨奏曲的名字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
小提琴家向觀眾深深鞠了一躬,演奏開始了。不一會,他便如癡如迷地沉醉在音樂里。隨著身體的擺動,他那油亮的頭發在燈光下跳動著光點。眼睛瞇縫著,燈光照出,他的眼圈是濕潤的。靈巧有力的弓在琴弦上滑動、跳躍、顫抖,時緩時急,時而突然停止,用手指勾出一串扣人心弦的音符。小提琴向人們傾訴一個孩子的不幸遭遇;一個純潔的少年,似乎在橘黃色的柔光中出現了。迷人的音樂將人們引向了一個崇高、圣潔、美好的境地。小提琴家被自己的琴聲所感動,淚光閃爍……
人們被這充滿情感的音樂所感染,屏聲諦聽。大廳靜如月光下的一望無際的原野,只有那輕柔、委婉、纏綿、深沉的提琴聲在回響。
黑豆兒卻抵抗不住一天勞動的沉重疲倦,歪著腦袋,在金絲絨軟椅上睡著了,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里,直到大廳里響起暴雨般的掌聲,他才好不容易睜開眼睛。
回家的路上,黑豆兒問:“叔叔,你拉的什么呀?人家那樣拼命地拍手。”
“你沒聽出來嗎?”
“我困了,睡著了?!焙诙箖焊械叫呃?,低下了頭。
小提琴家撫摸著他的肩胛說:“豆兒,你還應該繼續讀書。”
“嗯。”黑豆兒說,“等攢足了錢,我還要上學,我大伯也這么說的。”
夏天過去了,冬天也過去了,春天來到了。不知為何,近來,小提琴家的心里常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空落感。
黑豆兒快要回浙江老家了。
當聽說他們馬上要去買火車票之后,他在屋子里轉來轉去,又不時地走上陽臺,看看黑豆兒還在不在。
他終于把黑豆兒的伯父叫到一邊,說出了埋藏心里許多日子的話:“我想把這孩子……留下!”
“把他留下?”大伯愣住了,用那對渾濁的眼睛望著他。
“是的?!彼届o地點點頭。
大伯不吱聲了。鄉下窮,黑豆兒能留在城里,這是從糠籮里跳到米籮里。沉默了很久,他說:“你等等,你等等?!?br> 他走進棚子,過了好一會才出來,走到小提琴家面前,搓著手說:
“這孩子硬是不吱聲,你讓他想想吧。晚上再告訴你,行嗎?”
天黑了,仍不見大伯來,小提琴家急不可待地又走下樓,走向小棚子,遠遠聽見黑豆兒在說話:
“大伯,別說啦!拉琴的叔叔可是個大好人,我長大了絕不忘記他,可……可我不留下!”
“鄉下日子苦死了!”
“……”
“你就留下吧!豆兒,大伯會常來看你的!”
“不!”孩子說,“我要回老家去,清明我還要給爸爸媽媽上墳,我能養活自己……”
一片沉寂,只有黑豆兒微弱的抽泣聲。
小提琴家用手捏了捏鼻梁,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小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