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南舊事》是林海英步入文壇30年的經典之作。林海音的成就不僅僅體現在為臺灣女性文學奠基的重要作用,還體現在將文學作為一種人性的藝術所體現出的巨大影響力。一部文學作品的價值,不僅僅體現在其情節構思和文筆是否優美上,更要看它是否具有一種歷久彌新的藝術魅力,以及穿越時空界限的精神生命力。這本自傳體小說,將作者的童年生活細致的展現在了我們面前。語言結構獨特,藝術特色鮮明,表現手法獨具一格。作品細膩、率真,以孩童清澈的視角,在真實的體現了當時社會情況的同時,為我們展現出一段段不一樣的悲歡故事。
林海音,原名林含英,原籍臺灣省。她提出“純文學”的概念,提倡不含政治及商業目的的文學創作。她成立純文學出版社,創辦《純文學雜志》,發掘鼓勵了無數青年作家,寫下獨樹一幟的出版傳奇。代表作有《城南舊事》《冬青樹》《曉云》《婚姻的故事》等。
上海是張愛玲的,北京是林海音的。
——余光中
我是多么的想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我對自己說,把它們寫下來吧,讓實際的童年過去,心靈的童年永存下來。
——林海音
惠安館
一
太陽從大玻璃窗透進來,照到大白紙糊的墻上,照到三屜桌上,照到我的小床上來了。我醒了,還躺在床上,看那道太陽光里飛舞著的許多小小的、小小的塵埃。宋媽過來撣窗臺,撣桌子,隨著雞毛撣子的舞動,那道陽光里的塵埃加多了,飛舞得更熱鬧了,我趕忙拉起被來蒙住臉,是怕塵埃把我嗆得咳嗽。
宋媽的雞毛撣子輪到來撣我的小床了,小床上的棱棱角角她都撣到了,撣子把兒碰在床欄上,咯咯地響,我想罵她,但她倒先說話了:
“還沒睡夠哪!”說著,她把我的被大掀開來,我穿著絨褲褂的身體整個露在被外,立刻就打了兩個噴嚏。她強迫我起來,給我穿衣服。印花斜紋布的棉襖棉褲,都是新做的;棉褲筒多可笑,可以直立放在那里,就知道那棉花多厚了。
媽正坐在爐子邊梳頭,傾著身子,一大把頭發從后脖子順過來,她就用篦子篦呀篦呀的,爐子上是一瓶玫瑰色的發油,天氣冷,油凝住了,總要放在爐子上化一化才能搽。
窗外很明亮,干禿的樹枝上落著幾只不怕冷的小鳥。我在想,什么時候那樹上才能長滿葉子呢?這是我們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
媽媽還說不好北京話,她正在告訴宋媽,今天買什么菜。媽不會說“買一斤豬肉,不要太肥”。她說:“買一斤租漏,不要太回?!?br>媽媽梳完了頭,用她的油手抹在我的頭發上,也給我梳了兩條辮子。我看宋媽提著籃子要出去了,連忙喊住她:
“宋媽,我跟你去買菜。”
宋媽說:
“你不怕惠難館的瘋子?”
宋媽是順義縣人,她也說不好北京話,她說成“惠難館”,媽說成“灰娃館”,爸說成“飛安館”,我隨著胡同里的孩子說“惠安館”,到底哪一個對,我不知道。
我為什么要怕惠安館的瘋子?她昨天還沖我笑呢!她那一笑真有意思,要不是媽緊緊拉著我的手,我就會走過去看她,跟她說話了。
惠安館在我們這條胡同的最前一家,三層石臺階上去,就是兩扇大黑門凹進去,門上橫著一塊匾,路過的時候爸教我念過:“飛安會館”。爸說里面住的都是從“飛安”那個地方來的學生,像叔叔一樣,在大學里念書。
“也在北京大學?”我問爸爸。
“北京的大學多著呢,還有清華大學呀!燕京大學呀!”
“可以不可以到飛安——不,惠安館里找叔叔們玩一玩?”
“做唔得!做唔得!”我知道,我無論要求什么事,爸終歸要拿這句客家話來拒絕我。我想總有一天我要邁上那三層臺階,走進那黑洞洞的大門里去的。
惠安館的瘋子我看見好幾次了,每一次只要她站在門口,宋媽或者媽就趕快捏緊我的手,輕輕說:“瘋子!”我們就擦著墻邊走過去,我如果要回頭再張望一下,她們就用力拉我的胳膊制止我。其實那瘋子還不就是一個梳著油松大辮子的大姑娘,像張家李家的大姑娘一樣!她總是倚著門墻站著,看來來往往過路的人。
是昨天,我跟著媽媽到騾馬市的佛照樓去買東西,媽是去買搽臉的鴨蛋粉,我呢,就是愛吃那里的八珍梅。我們從騾馬市大街回來,穿過魏染胡同,西草廠,到了椿樹胡同的井窩子,井窩子斜對面就是我們住的這條胡同。剛一進胡同,我就看見惠安館的瘋子了,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棉襖,黑絨的毛窩,頭上留著一排劉海兒,辮子上扎的是大紅絨繩,她正把大辮子甩到前面來,兩手玩弄著辮梢,愣愣地看著對面人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洋槐。干樹枝子上有幾只烏鴉,胡同里沒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