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jīng)風(fēng)雨怎見得彩虹——《寄小讀者》導(dǎo)讀
文/李海英
嚴(yán)格來說，《寄小讀者》是游記。
既是景色之游，亦是性情之游。
赴上海之前的火車之行，輪船開航后途經(jīng)日本秀麗的山水，西雅圖登陸之后穿越落基山脈的雄壯旅程，還有威校留學(xué)期間養(yǎng)病休息的情形。
仔細(xì)讀來，也能感覺到《寄小讀者》也是冰心在國內(nèi)少年成名后，心靈上無比寶貴的一次沉淀之旅。
如果用音樂來比喻，《寄小讀者》文字很像莫扎特的一些小提琴小品，淡淡的，沒有大起大落，極其敏感地關(guān)注內(nèi)心的波動，又純潔無暇，讀不出一點掙扎、反抗的影子。莫扎特對這個世間的不和諧的種種表象，他在音樂中是忽略的，在他那里，只聽得到最深沉、最簡練的對人類的愛。只是莫扎特后期的作品，在悲天憫人的大格局中，加入了感動的元素，為這段白駒過隙一般短暫的人生之旅而感恩的心情。
冰心的《寄小讀者》是否也是如此呢？
在無數(shù)評論中，《寄小讀者》是以對母愛的歌頌，濃的化不開的親情為亮點。結(jié)合冰心赴美前的自身經(jīng)歷，以及越來越多的少年留學(xué)者的回憶，讀者應(yīng)能想象到，《寄小讀者》中，之所以能見到冰心對母愛（其實《寄小讀者》對父親的回憶并不少，這里不做贅述）的千般回憶，與其即將面對的留學(xué)生活壓力是分不開的，那是孤身在外的冰心唯一可用的感情避風(fēng)港灣。比如《通訊1》，那個要用竹竿在地球上打個洞，從北京到美國的小朋友，是不是也說出了冰心自己的內(nèi)心想法呢？隨時隨地可以用這個洞，回到熟悉的環(huán)境與親情中來。再比如《通訊2》為一只不幸被會捉鼠的小狗虎兒捕去性命的幼鼠，冰心發(fā)出聲聲輕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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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一
似曾相識的小朋友們：
以抱病又將遠(yuǎn)行之身，此三兩月內(nèi)，自分已和文字絕緣；因為昨天看見《晨報》副刊上已特辟了“兒童世界”一欄，欣喜之下，便借著軟弱的手腕，生疏的筆墨，來和可愛的小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訊。
在這開宗明義的第一信里，請你們?nèi)菸以谀銈兠媲敖榻B我自己。我是你們天真隊里的一個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從前也曾是一個小孩子，現(xiàn)在還有時仍是一個小孩子。為著要保守這一點天真直到我轉(zhuǎn)入另一世界時為止，我懇切的希望你們幫助我，提攜我，我自己也要永遠(yuǎn)勉勵著，做你們的一個最熱情最忠實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我十分的喜歡有這次的遠(yuǎn)行，因為或者可以從旅行中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訊里，能告訴你們些略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邊。我有三個弟弟，最小的十三歲了。他念過地理，知道地球是圓的。他開玩笑的和我說：“姊姊，你走了，我們想你的時候，可以拿一條很長的竹竿子，從我們的院子里，直穿到對面你們的院子去，穿成一個孔穴。我們從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見。我看看你別后是否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這是可能的事情么？——我又有一個小朋友，今年四歲了。他有一天問我說：“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門還遠(yuǎn)么？”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邊遠(yuǎn)呢？還是前門遠(yuǎn)呢？
我走了——要離開父母兄弟，一切親愛的人。雖然是時期很短，我也已覺得很難過。倘若你們在風(fēng)晨雨夕，在父親母親的膝下懷前，姊妹弟兄的行間隊里，快樂甜柔的時光之中，能聯(lián)想到海外萬里有一個熱情忠實的朋友，獨在惱人凄清的天氣中，不能享得這般濃福，則你們一瞥時的天真的憐念，從宇宙之靈中，已遙遙的付與我以極大無量的快樂與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這通訊有長期間的間斷。若是間斷的時候長了些，也請你們饒恕我。因為我若不是在童心來復(fù)的一剎那頃拿起筆來，我絕不敢以成人煩雜之心，來寫這通訊。這一層是要請你們體恤憐憫的。
這信該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狀，我覺得非常的榮幸！
冰 心
七，廿五，一九二三。
通訊二
小朋友們：
我極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訊里，便劈頭告訴你們一件傷心的事情。然而這件事，從去年起，使我的靈魂受了隱痛，直到現(xiàn)在，不容我不在純潔的小朋友面前懺悔。
去年的一個春夜——很清閑的一夜，已過了九點鐘了，弟弟們都已去睡覺，只我的父親和母親對坐在圓桌旁邊，看書，吃果點，談話。我自己也拿著一本書，倚在椅背上站著看。那時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靜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從桌子底下出來，慢慢的吃著地上的餅屑。這鼠小得很，它無猜的，坦然的，一邊吃著，一邊抬頭看看我——我驚悅的喚起來，母親和父親都向下注視了。四面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的不走，燈影下照見它很小很小，淺灰色的嫩毛，靈便的小身體，一雙閃爍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們，請容我懺悔!一剎那頃我神經(jīng)錯亂的俯將下去，拿著手里的書，輕輕地將它蓋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著書頁，我覺得它柔軟的小身體，無抵抗的蜷伏在地上。
這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著它的手，方在微顫——母親已連忙說： “何苦來!這么馴良有趣的一個小活物……”話猶未了，小狗虎兒從簾外跳將進(jìn)來，父親也連忙說： “快放手，虎兒要得著它了!”我又神經(jīng)錯亂的拿起書來，可恨呵!它仍是怡然的不動。——一聲喜悅的微吼，虎兒已撲著它，不容我喚住，已銜著它從簾隙里又鉆了出去。出到門外，只聽得它在虎兒口里微弱凄苦的啾啾的叫了幾聲，此后便沒有了聲息。——前后不到一分鐘，這溫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颼的著了一箭!
我從驚惶中長吁了一口氣。母親慢慢也放下手里的書，抬頭看著我說： “我看它實在小得很，無機(jī)得很。否則一定跑了。初次出來覓食，不見回來，它母親在窩里，不定怎樣的想望呢。”
小朋友，我墮落了，我實在墮落了!我若是和你們一般年紀(jì)的時候，聽得這話，一定要慢慢的挪過去，突然的撲在母親懷中痛哭。然而我那時……小朋友們恕我!我只裝作不介意的笑了一笑。
安息的時候到了，我回到臥室里去。勉強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不知怎樣才好——我沒有換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這種狀態(tài)之下，靜默了有十五分鐘——我至終流下淚來。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時讀書至夜深，再看見有鼠子出來，我總覺得憂愧，幾乎要避開。我總想是那只小鼠的母親，含著傷心之淚，夜夜出來找它，要帶它回去。
不但這個，看見虎兒時想起，夜坐時也想起，這印象在我心中時時作痛。有一次禁受不住，便對一個成人的朋友，說了出來，我拼著受她一場責(zé)備，好減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卻失笑著說： “你真是越來越孩子氣了，針尖大的事，也值得說說!’’她漠然的笑容，竟將我以下的話，攔了回去。從那時起，我灰心絕望，我沒有向第二個成人，再提起這針尖大的事!
我小時曾為一頭折足的蟋蟀流淚，為一只受傷的黃雀嗚咽：我小時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時未曾做過不仁愛的事情，但如今墮落了……
今天都在你們面前陳訴承認(rèn)了，嚴(yán)正的小朋友，請你們裁判罷!
冰 心
七，廿八，一九二三，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