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簡.愛》是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創作的長篇小說,是一部具有自傳色彩的作品。作品講述一位從小變成孤兒的英國女子在各種磨難中不斷追求自由與尊嚴,堅持自我,后來獲得幸福的故事。小說引人入勝地展示了男女主人公曲折起伏的愛情經歷,歌頌了擺脫一切舊習俗和偏見,成功塑造了一個敢于反抗,敢于爭取自由和平等地位的婦女形象。
著名翻譯家劉英凱經典全譯本,新增5000字導言,萬字譯后記!夏洛蒂.勃朗特自傳體傳世佳作,轟動十九世紀文壇!
萬字譯后記在詞匯層面、語法層面、修辭層面、文化元素多方面解讀翻譯原則,力求更貼近原著,更接地氣!
《簡.愛》使我非常感動、非常喜愛。請代我向作者致意和道謝,她的小說是我能花好多天來讀的首部英國小說。——薩克雷
《簡.愛》表達出的思想,即婦女不甘于社會指定她們的地位,而要求在工作上以及婚姻上獨立平等的思想,在當時是不同凡響的。——列夫.托爾斯泰
《簡.愛》著重于心靈史的開掘,羅切斯特和簡.愛的心靈通向全世界。——路遙
夏洛蒂.勃朗特似乎是一位精通讀心術的女巫,她的杰作《簡.愛》帶有濃厚的自傳氣息,給筆者的印象宛如一根昂然矗立的女權圖騰柱。——高爾基
第一章
那一天,是不可能出去散步了。確實,早上我們曾在葉落枝空的灌木林中閑逛了一個小時,但是從午飯開始(沒有客人陪伴的時候,里德太太會很早就開午飯)冬日的冷風就刮了起來,隨后就是烏云陰沉慘淡,大雨冷峭襲人,戶外的活動這時候也就辦不到了。
我倒是樂于這樣。我向來不喜歡遠距離的散步,尤其是在寒意料峭的下午。讓我感到可怕的是:濕冷的垂暮時分回家,手指和腳趾都凍得像遭到啃咬一樣,而且因為要遭保姆蓓茜的數落,于是心生凄惻,還因為意識到我體格不如伊萊仄、約翰和嬌芷安娜·里德,生出自卑之感。
這會兒,剛剛提到的伊萊仄、約翰和嬌芷安娜都在客廳里,簇擁在他們的媽媽身邊。她倒是斜倚在火爐邊的沙發上,身旁坐著自己的寶貝兒女(此時此刻既沒有爭吵也沒有嚷叫),一副快樂至極的神情。而我呢,蒙她特許不讓我置身他們之間,說是她因為不得不讓我離他們遠一點待著而感到過意不去。要是不能親耳從蓓茜那兒聽到,并且親眼看到,我確實在認認真真地竭力養成一種更隨和和天真無邪的習性,更有吸引力和活躍開朗的儀態,——大概可以說,是更輕松、更坦誠、更自然的某種氣質,那么,那些知足常樂的孩子們才配享有的特權。她就當真必須要把我排除在外了。
“蓓茜說我干了什么啦?”我問。
“簡,我不喜歡找碴挑刺或者刨根問底的人,再說了,小孩子這么跟大人回嘴頂撞,實在是讓人討厭的。找個地方去坐著,你不能和和氣氣地說話,就別張嘴。”
緊挨著客廳的是間小小的早餐室,我溜了進去。里面有一個書架。我不一會兒就從上面拿了一本書來,——留意的必須是圖片多的。我爬上窗臺,縮起雙腳,像土耳其人那樣雙腿盤著坐下,將波紋毛呢的紅色窗簾拉得差不多合攏到了一起,我就越加隱蔽地藏匿起來,就像坐在神龕里一樣。
在我右側,緋紅色窗幔的重重皺褶擋住了我的視線;左側,明亮的玻璃窗護佑著我,使我既免受十一月陰冷天氣的侵襲,又不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在翻書的間隙,我細看冬日下午的景色。遠方只見白茫茫、恢恢漠漠的一片云霧,近處是一塊濕漉漉的草地和風雨摧殘過的灌木。一陣持久而悲愴凄惻的狂風,驅趕著經久不息的雨,橫掃過去。
我重又低頭看書,那是本比維克的《英國鳥類史》(Bewick——比維克,英國畫家、木刻家、博物學家,1753—1828年在世。《英國鳥類史》是柯茨所著,插圖是比維克的作品)。文字部分我一般不感興趣,但是有幾頁導言,雖說我是孩子,卻不愿當作空頁隨手翻過去。里邊寫到了海鳥常去的地方;寫到了只有海鳥棲居的“孤零零的巖石和海岬”;寫到了挪威海岸,從最南端的林德內斯角(Lindeness,是挪威南部的一個海角),——或稱納斯(Naze),直到北角(North Cape,位于挪威北部馬格呂島北端),都有小島裝飾點綴著。
那里,掀起巨大漩渦的北大洋
咆哮在極北地區的海島周圍,海島個個空蕩凄涼。
還有那大西洋在澎湃激蕩,
瀉入赫布里底群島(Hebrides,位于英國大不列顛島西北的大西洋上)——雨驟風狂!
還有些地方我也不能一翻而過,絲毫不加關注,那就是書中提到的如下地方的蕭索荒涼的海岸:拉普蘭(Laplamd,芬蘭北極圈以北的地方的統稱)、西伯利亞、斯匹次卑爾根群島(Spitzbergen,位于挪威北部)、新地島(Nova Zembla,位于巴倫支海和喀拉海之間)、冰島和格陵蘭。還有“莽莽漠漠的北極地區和那些陰暗的不毛之地,那是霜和雪的儲藏庫。很多世紀的寒冬所積累成的堅實的冰原,像阿爾卑斯山的層巒疊嶂,一峰高過一峰,冰面澄瑩瀏亮,圍繞著地極,把極度嚴寒的威勢加倍地匯集起來”。對這些像死亡一樣慘白色的地域,我已經形成自己的看法,朦朧恍惚,雖然好像孩子們似懂非懂的所有念頭,隱約浮現在腦際,但是也出奇地印象深刻。導言中的這幾頁文字,跟后面的插圖相互關聯,使得挺立在波濤飛濺的大海中的孤巖,擱淺在岑寂海岸上的破船,以及透過云帶俯視著沉船的幽魂般的冷月,都變得更加意義深長,耐人尋味了。
我說不清那相當索寞孤寂的墓地上縈繞著一種什么樣的意緒:那里有刻著銘文的墓碑、有一扇大門、兩棵樹、一道殘垣斷壁圍著的低矮地面。還有一彎初升的新月,表明正是黃昏時分。
停泊在水波不興的海面上的那兩艘輪船,我相信是海上的幽靈。
魔鬼從身后按住竊賊的包裹,那是個恐怖的情景,我趕緊翻了過去。
那個獨踞于巖石之上,頭上長角的黑色怪物,遠眺著圍著絞架的一大群人,也一樣的情景可怖。
每幅畫都講述一個故事、對于我這樣一個理解力發育不足,感情不健全的孩子而言,這些故事往往顯得高深莫測,但又是趣味盎然的,就像冬天的夜晚蓓茜碰巧心情好的時候所講述的故事一樣有趣。這種時候,蓓茜把熨衣服的桌子搬到保育室的壁爐旁邊,讓我們坐在周圍。她一邊熨著里德太太的蕾絲飾邊,把睡帽的邊沿熨出褶來,一邊給我們講一段段的愛情和冒險故事,滿足我們焦灼急切、聚精會神想聽故事的孩子。這些片段來自古老的神話傳說和更加古老的歌謠,或者像我后來所發現的那樣,來自《帕美拉》(英國作家Samuel Richardson于1740年出版的書信體家庭倫理小說:Pamela)和《莫蘭伯爵亨利》(約翰·韋斯利根據愛爾蘭作家亨利·布魯克的小說《顯赫的傻瓜》刪節而成的一部暢銷小說,出版于1781年)。
當時,我膝頭攤著比維克的書,很開心,至少是自得其樂。我心里怕的就是別人來打擾。但打擾來得太快,餐室的門開了。
“喂!愁腸小姐!”約翰·里德的聲音在叫,隨后又停住了,他顯然發覺房間里沒有人。
“她上哪個鬼地方了呀?”他接著說。“麗茲(伊萊仄的昵稱)!嬌芷(嬌芷安娜的昵稱)!”(喊他的姐妹)“瓊(Joan,是Jane——簡——的異體寫法)不在這兒啊,告訴媽媽她竄到雨地里去了,這個糟糕的畜生!”
“幸虧我拉上了窗簾,”我想。我強烈地希望他發現不了我藏身的地方。約翰·里德自己是發現不了的,他眼睛和頭腦都不靈光。可是伊萊仄剛從門外探進頭來,立即就說:
“她在窗臺上,準沒錯,杰克(約翰的昵稱)。”
我趕緊走了出來,因為一想到要被這個稱為杰克的人硬拖出去,身子就打哆嗦。
“什么事呀?”我問,尷尬而又不安。
“該說‘什么事呀,里德少爺?’”這是我得到的回答。“我要你到這兒來,”他在扶手椅上坐下來,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讓我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約翰·里德是個十四歲的學生,比我大四歲,因為我才十歲。按年齡來講,他長得又大又壯,但是膚色灰暗,顯得不健康。他臉盤寬,五官闊,四肢粗,手腳大。還習慣在餐桌邊暴飲暴食,落得肝火旺,視線模糊,雙頰松弛。這一陣子,他本該一直是待在學校里的,可是他媽已經把他接回家來,住了一兩個月,說是因為“身體虛弱”。但是他老師邁爾斯先生卻斷言說,要是家里少送些糕點甜食,他準會什么都很好的,做母親的心里卻討厭這么刺耳的話,而傾向于一種更優雅中聽的想法,認為約翰面色蠟黃是因為過于用功,或許還因為想家呢!
約翰對母親和姐妹們沒有多少感情,而對我則是嫌惡。他欺侮我,懲罰我,不是一周三兩次,也不是一天一兩回,而是常常如此。弄得我每根神經都怵他,他一走近,我身子骨上的每塊肌肉都會縮緊。有時候,我會被他嚇得手足無措,因為無論他對我實施什么恐嚇和欺侮,我都無處申訴。用人們可不愿意站在我一邊對付他而去得罪他們的少爺,而里德太太則是裝聾作啞,她兒子打我罵我,她視若無睹。當著她的面,他動不動既打又罵,而背著她,他打我罵我就更加頻繁了。
我對約翰逆來順受已經習慣了,就走到他椅子跟前。他拼命向我伸舌頭,花了大約三分鐘的時間,就差沒把舌根繃斷了。我明白他會立即動手,一邊擔心著挨打,一邊凝神注視著這個就要下手的人那副令人作嘔的丑陋嘴臉。我不大知道他從我臉上看出了我的心思沒有,反正他猛然間狠狠地揍了我。我一個趔趄,從他椅子跟前倒退了一兩步才算站穩了身子。
“這是給你的教訓,因為你剛才那么無禮地跟媽媽頂嘴,”他說,“因為你偷偷摸摸躲到窗簾后面,因為你兩分鐘之前眼光里露出那副樣子,你這耗子!”
已經習慣了約翰·里德的謾罵,從來沒想過回嘴,我在意的是如何在忍受辱罵之后肯定接踵而來的毆打。
“你躲在窗簾后面干什么來著?”他問。
“我在看書。”
“把書拿給我。”
我回到窗前把書拿了過來。
“你沒資格動我們的書。我媽媽說你是靠別人養活的,你沒有錢,你爸爸什么也沒留給你,你是應當去討飯的,不該跟像我們這樣體面人家的孩子一起生活,不該跟我們吃一樣的飯菜,穿媽媽花錢買的衣服。翻我們的書架,我就要教訓教訓你。這些書都是我的,連整座房子都是,或者說,不過幾年就歸我了。滾開,站到門邊去,離鏡子和窗子遠一點。”
我照做了,開始并不知道他的意圖。但是我看到他把書舉起來,拿穩當了,立起身來擺出要扔出的架勢時,我驚叫了一聲,本能地往旁邊一閃,可是來不及了,書已經扔過來,打中了我,我倒下了,腦袋撞在門上,磕破了。磕破的地方流出血來,疼得很厲害。我的恐懼心理已經越過了極限,種種其他情感接踵而至。
“你這個惡毒兇殘的人!”我說。“你像個殺人犯——你像個奴隸監工——你像那些羅馬皇帝!”
我讀過哥爾斯密(Goldsmith,1730—1774,英國作家、詩人,他的著作《羅馬史》初版于1769年)的《羅馬史》,對尼祿(Nero,37—68,羅馬第五任皇帝,以殘暴出名)、卡利古拉(Caligula,12—41,羅馬第三任皇帝,是僅次于尼祿的羅馬殘暴皇帝)等人物已形成自己的看法,也默然地作過類比,但絕沒有想到會這樣大聲地嚷了出來。
“什么!什么!”他大喊。“那是她對我說的話嗎?伊萊仄、嬌芷安娜,你們可聽見她說了吧?我難道不去告訴媽媽嗎?不過,我得先——”
他頭朝前向我直沖過來,我只覺得他揪住了我的頭發和肩膀,他已經跟一個不顧一切的家伙搏斗起來了。我真真切切地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暴君!一個殺人犯!我覺得一兩滴血從頭上順著脖子淌下來,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劇痛。這些感覺一時占了上風,壓倒了恐懼,而狂暴般地跟他對打起來。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的雙手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罵我“耗子!耗子!”并大聲地號叫著。他的幫手近在身邊,伊萊仄和嬌芷安娜早已跑出去找里德太太。太太上了樓梯,來到現場,跟隨在后面的是:蓓茜和女傭嬡博特。她們把我們倆拉開了,我聽見她們說:
“哎呀!哎呀!這么大的怒氣發到約翰少爺身上!”
“誰曾經見過這樣發脾氣的畫面!”
隨后里德太太補了一句:
“把她拽到紅房子里去,把她關起來!”馬上就有四只手按住了我,我被拖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