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9月24日,柏楊在美國愛荷華大學演講《丑陋的中國人》,強烈批判中國人的“臟、亂、吵”、“窩里斗”以及“不能團結”等,并將原因歸結到“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種濾過行病毒,使我們的子子孫孫受到了感染,到今天都不能痊愈”。次年8月,此篇講稿和另外兩場演講的記錄《中國人與醬缸》、《人生文學與歷史》,一篇訪問稿《正視自己的丑陋面》,以及柏楊的三十幾篇雜文、近二十篇的回應文章結集出版,是為轟動一時的《丑陋的中國人》。
著名漫畫家方成先生,以八十九歲的高齡為八十八歲的柏楊先生繪制漫畫插圖,兩位近九旬老者的攜手,珠聯璧合,實為兩岸文化交流一大盛事。
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人丑陋面的真知灼見。
中國五千年的“優秀傳統文化”**次受到嚴厲檢討
柏楊說:“中國人是一個受傷很深的民族,沒有培養出贊美和欣賞別人的能力,卻發展出斗臭或阿諛別人的兩極化動物。更由于在醬缸里醬得太久,思想和判斷以及視野都受到醬缸的污染,很難跳出醬缸的范疇?!币虼怂獙憽冻舐闹袊恕芬粫?,讓中國人知道自己的缺點。
柏楊曰:臟亂,吵,窩里斗!三個中國人加在一起,就成了一頭豬!死不認錯;為了掩飾一個錯,不得不用很大的努力再制造更多的錯,來證明**個錯并不是錯。
喜歡裝腔作勢;記仇、缺乏包容性;中國人打一架可是三代都報不完的仇恨!
自傲、自卑,就是沒有自尊;缺乏獨立思考能力,更恐懼獨立思考。沒有是非、沒有標準,只會抽風發飆。*后大家一起和稀泥。
中國人丑陋嗎?
馮驥才
人與人確實會擦肩而過,比如我和柏楊先生。
1984年聶華苓和安格爾主持的“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對我發出邀請,據說與我一同赴美的是詩人徐遲。同時還從臺灣邀請了柏楊先生。但我突然出了點意外,沒有去成,因之與這兩位作家失之交臂,并從此再沒見過。人生常常是一次錯過便永遠錯過。
轉年聶華苓再發來邀請。令我驚訝的是,在我周游美國到各大學演講之時,所碰到的華人幾乎言必稱柏楊。其緣故是頭一年他在愛荷華大學演講的題目非常扎眼和刺耳:丑陋的中國人。一個演講惹起的波瀾居然過了一年也未消去,而且有褒有貶,激烈猶新,可以想見柏楊先生發表這個演講時,是怎樣的振聾發聵,一石撩起千層浪!其實作家就該在褒貶之間才有價值。我找來柏楊先生的講稿一看,更為頭一年的擦肩而過遺憾不已。其緣故,乃是當時我正在寫《神鞭》和《三寸金蓮》,思考的也是國民性問題。
國民性是文化學最深層的問題之一。國民性所指是國民共有的文化心理。一種文化在人們共同的心理中站住腳,就變得牢固且頑固了。心理往往是不自覺的,所以這也是一種“集體無意識”。對于作家來說,則是一種集體性格。由于作家的天性是批判的,這里所說的國民性自然是國民性的負面,即劣根性。魯迅先生的重要成就是對中國人國民劣根性的揭示;柏楊先生在《丑陋的中國人》所激烈批評的也是中國人國民性的負面。應該說,他們的方式皆非
學者的方式,不是嚴謹而邏輯的理性剖析,而是憑著作家的敏感與尖銳,隨感式卻一針見血地刺中國民性格中的痼疾。魯迅與柏楊的不同是,魯迅用這種國民集體性格的元素塑造出中國小說人物畫廊中前所未有的人物形象——阿Q,遂使這一人物具有深刻又獨特的認識價值。當然,魯迅先生也把這種國民性批判寫在他許多雜文中。柏楊則認為雜文更可以像“匕首一樣”直插問題的“心臟”——這也是他當年由小說創作轉入雜文寫作的緣故。故而柏楊沒有將國民性寫入小說,而是通過雜文的筆法單刀直入地一樣樣直了了地擺在世人面前。他在寫這些文字時,沒有遮攔,實話實說,痛快犀利,不加任何修飾,像把一張亮光光的鏡子擺在我們面前,讓我們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哪兒臟哪兒丑,想想該怎么辦。
被人指出丑陋之處的滋味并不好受。這使我想起從十九世紀下半期到二十世紀初西方人的“傳教士文學”——也就是那時到中國傳教來的西方的教士所寫的種種見聞與札記。傳教士出于對異文化的好奇,熱衷于對中國文化形態進行描述。在這之中,對中國人國民性的探索則是其中的熱點。被傳教士指出的中國人的劣根性是相當復雜的。其中有善意的批評,有文化誤解,也有輕蔑和貶損;特別是后者,往往與西方殖民者傲慢的心態切切相關。由于人們對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那段被屈辱的歷史記憶刻骨銘心,所以很少有人直面這些出自西方人筆下的批評。這種傳教士文學倒是對西方人自己影響得太深太長,而且一成不變甚至成見地保持在他們的東方觀中。這又是另一個需要思辨的話題。
然而我們對自我的批評為什么也不能接受呢?無論是魯迅先生還是柏楊先生對國民劣根的批評,都不能平心靜氣以待之。是他們所言荒謬,還是揭疤揭得太狠?不狠不痛,焉能觸動。
其實任何國家和地域的集體性格中都有劣根。指出劣根,并不等于否定優根,否定一個民族。應該說,揭示劣根,剪除劣根,正是要保存自己民族特有的優良的根性。
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就是我們對國民的劣根性的反省始自“五四”以來。一方面由于國門打開,中西接觸,兩種文化不同,便有了比較。比較是方方面面的,自然包括著深層的國民的集體性格。另一方面,由于在中西的碰撞中,中國一直處于弱勢。有責任感的知識分子面對這種軟弱與無奈,苦苦尋求解脫,一定會反觀自己,追究自己之所以不強的深在于自身的緣故。這便從社會觀察到文化觀察,從體制與觀念到國民性。然而從文化視角觀察與解析國民
性需要非凡的眼光,用批評精神將國民性格的痼疾揭示出來需要勇氣。所以我一直欽佩柏楊先生的這種批評精神與勇氣。尤其是這個充滿自責和自警的題目——丑陋的中國人——多容易被誤解呀!但是只要我們在這些激烈的自責中能夠體會一位作家對民族的愛意,其所言之“丑陋”便會開始悄悄地轉化。
如今,中國社會正以驚人的速度走向繁榮。繁榮帶來的自信使我們難免內心膨脹。似乎我們不再需要自省什么“丑陋不丑陋”了。然而一個真正的文明的民族,總要不斷自我批評和自我完善,不管是窮是富。貧富不是文明的標準。我們希望明天的中國能夠無愧地成為未來人類文明的脊梁,那就不要忘記去不斷清洗歷史留下的那些惰性,不時站在自省的鏡子里檢點自己,寬容和直面一切批評,并從中清醒地建立起真正而堅實的自信來。
也許為此,柏楊先生這本令人深省的書重新又放在我們的案頭。
2008.3.26
醬缸國醫生和病人(代序)
柏楊
話說,從前,有個“醬缸國”,醬缸國里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辯論他們是不是醬缸國,而最熱鬧的事就是醫生和病人的爭執,結果當然是醫生大敗,大概情形是這樣的——
病人: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大擺筵席,你可要賞光駕臨,做我的上賓。我的病化驗的結果如何?醫生:對不起,我恐怕要報告你一個壞消息,化驗的結果就在這里,恐怕是三期肺病,第一個是咳嗽……
病人:怪了,你說我咳嗽,你剛才還不是咳嗽,為什么不是肺?。?br> 醫生:我的咳嗽跟你的不一樣。
病人:有什么不一樣?你有錢、有學問,上過大學堂,喝過亞馬孫河的水,血統高人一等,是不是?
醫生:不能這么說,還有半夜發燒……
病人:不能這么說,要怎么才能稱你的心、如你的意?半夜發燒,我家那個電扇,用到
半夜能把手燙出泡,難道它得了三期肺??!
醫生(委屈解釋):吐血也是癥候之一。
病人:我家隔壁是個牙醫,去看牙的人都被他搞得吐血,難道他們也都得了三期肺?。?br> 醫生:那當然不是,而是綜合起來……
病人:好吧,退一萬步說,即令是肺病,又是七八期肺病,又有什么關系?值得你大呼小叫!外國人還不照樣得肺???為什么你單指著鼻子說我。我下個月結婚,誰不知道,難道你不能說些鼓勵的話,為什么要打擊我?我跟你有什么怨?有什么仇?你要拆散我們?
醫生: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說……
病人:我一點也不誤會,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肺腑,你幼年喪母,沒有家庭溫暖,中年又因強奸案和謀財害命,坐了大牢,對公平的法律制裁,充滿了仇恨,所以看不得別人幸福,看不得國家民族享有榮耀。
醫生:我們應該就事論事……
病人:我正是在就事論事。坦白告訴我,你當初殺人時,是怎么下得手的,何況那老太太又有恩于你。
醫生(有點恐慌):診斷書根據你血液、唾液的化驗,我不是平空說話。
病人:你當然不是平空說話,就等于你當初的刀子,不會平空插到那老太太胸膛上一樣。你對進步愛國人士的侮辱已經夠了,你一心一意恨你的同胞,說他們都得了三期肺病,你不覺得可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