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近幾年持續火爆的《開明國語課本》不斷受到家長們的追捧,“民國教育理念”開始引起人們的關注。我們應該從哪些方面教育孩子?我們應該用何種理念培養下一代?一個名字又重新走入人們的視野,他就是《開明國語課本》的編寫者、兒童教育先驅葉圣陶。葉圣陶可謂我國童話的奠基人,創作了一系列優秀的童話作品,眾所周知的《稻草人》、《古代英雄的石像》、《燕子》等問世之初都引起了強烈的轟動。除了童話創作,葉圣陶還有好多優秀的兒童教育小說,用生動的故事,優美的語言展現了自己兒童教育的理念,如反映孩子頑皮天性的《一課》、《義兒》、《新的表》,主張家庭教育和父母關愛重要性的《阿菊》,對落后的育兒方式進行抨擊的《祖母的心》、《阿鳳》等。這些優秀的兒童教育小說銅葉圣陶的童話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而立體的兒童教育專家、兒童文學大家的葉圣陶的畫像。
★兒童若能將他們自己的直覺抒寫出來,一定是無上的美。曾經聽有人說過,文藝家有個未開拓的世界而又是最奇妙的世界,就是童心。兒童不能自為抒寫,文藝家觀察其內在的生命而表現之,或者文藝家自己永葆赤子之心,都可以開拓這個最美妙的世界。
—— 葉圣陶
隨著近幾年《開明國語課本》的大行其道,“民國教育理念”開始引起人們的關注,民國時期涌現教育先驅的探索和嘗試也越來越被人重視,其中葉圣陶是民國教育專家中最知名的一位。葉圣陶不僅是一位優秀的出版家、教育專家,還是一位優秀的童話作家、小說家。他通過自己的文學作品,倡導著兒童教育的理念,不僅創作了《稻草人》、《古代英雄的石像》、《燕子》等大量優秀的童話,還寫作了一系列兒童教育題材的小說,用這些來呼吁對兒童關愛的重要性,家庭教育的重要性。《稻草人》一書集中梳理和展現了葉圣陶用文學作品而兒童進行教育的理念,分“童話”和“小說”兩部分,用代表性的情景和人物,向我們探索了兒童教育的可能性,比《開明國語課本》系統性、可讀性、趣味性都要強,我們從中可以吸取不少教育孩子的優良傳統和先進理念。
★第一次全面而集中地展現中國童話奠基者和著名兒童教育專家的葉圣陶先生的文學成就,收入葉圣陶的代表童話和兒童教育小說;
★文筆優美的奇妙童話,循循善誘的教育小說,引人入勝、意趣盎然,寄托了葉圣陶的兒童教育理念和多年嘗試的探索,最適合孩子的閱讀;
★如果你試圖在《開明國語課本》中探尋教育孩子的方法,那為什么不從葉圣陶的兒童教育小說中尋找更多的真諦呢?
一課
上課的鐘聲叫他隨著許多同學走進教室里,這個他是習慣了,不用思慮,純由兩條腿做主宰。他是個活動的孩子,兩顆烏黑的眼珠流轉不停,表示他在那里不絕地想他愛想的念頭。他手里拿著一個盛煙卷的小匣子,里面有幾張嫩綠的桑葉,有許多細小而灰白色的蠶附著在上面呢。他不將匣子擺在書桌上,兩個膝蓋便是他的第二張桌子。他開了匣蓋,眼睛極自然地俯視,心魂便隨著眼睛加入小蠶的群里,仿佛他也是一條小蠶:他踏在光潔鮮綠的地毯上,嘗那甘美香嫩的食品,何等的快樂啊!那些同伴極和氣的樣子,穿了灰白色的舞衣,做各種婉孌優美的舞蹈,何等的可親啊!
許多同學,也有和他同一情形,看匣子里的小生命的;也有彼此笑語,忘形而發出大聲的;也有離了座位,起來徘徊眺望的。總之,全室的兒童沒有一個不動,沒有一個不專注心靈在某一件事。倘若有大繪畫家、大音樂家、大文學家,或用彩色,或用聲音,或用文字,把他們此刻的心靈表現出來,沒有不成絕妙的藝術,而且可以通用一個題目,叫做“動的生命”。然而他哪里覺察環繞他的是這么一種現象,而自己也是動的生命的一個呢?他自己是變更了,不是他平日的自己,只是一條小蠶。
冷峻的面容,沉重的腳步聲,一陣歷亂的腳聲,觸著桌椅聲,身軀輕輕地移動聲——忽然全歸于寂靜,這使他由小蠶回復到自己。他看見那位方先生——教理科的——來了,才極隨便地從抽屜中取出一本完整潔白的理科教科書,攤在書桌上。那個儲藏著小生命的匣子,現在是不能拿在手中了。他乘抽屜沒關上,便極敏捷地將匣子放在里面。這等動作,他有積年的經驗,所以絕不會使別人覺察。
他手里不拿什么東西了,他連綿的、深沉的思考卻開始了。他預算摘到的嫩桑葉可以供給那些小蠶吃到明天。便想:“明天必得去采,同王復一塊兒去采。”他立時想起了盧元,他的最親愛的小友,和王復一樣,平時他們三個一同出進、一同玩耍,連一歌一笑都互相應和。他想:“那位陸先生為什么定要盧元買這本英文書?他和我合用一本書,而且考問的時候他都能答出來,那就好了。”
一種又重又高的語音振動著室內的空氣,傳散開來,“天空的星,分做兩種:位置固定,并且能夠發光的,叫做恒星;旋轉不定,又不能發光的,叫做行星……”
這語音雖然高,送到他的耳朵里便化而為低——距離非常遠呢。只有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幾個聲音“星……恒星……光……行星”他可以聽見。他也不想聽明白那些,只繼續他的沉思。“先生越要他買,他只是答應,略微點一點頭,偏偏不買。我也曾勸他:‘你買了罷,省得陸先生天天尋著你發怒。’他也只點一點頭。那一天,陸先生的話真使我不懂,什么叫‘沒有書求什么學’?什么叫‘不配’?我從沒見盧元動過怒,他聽到這幾句話的時候卻怒了。他的面龐紅得像醉漢,發鬢的近旁青筋漲了起來,眼睛里淌下淚來。他挺直了身軀,很響地說:‘我沒有書,不配在這里求學,我明白了!但是我還是要求學,世界上總有一個容許我求學的地方!’當時大家都呆了,陸先生也呆了。”
“……軌道……不會差錯……周而復始……地球……”那些語音又輕輕地激動他的鼓膜。
“不料他竟實行了他的話。第二天他就沒來,一連幾天沒來。我到他家里去看他,他母親說他跟了一個親戚到上海去了。我不知道他現在做什么,不知道他為什么肯離開他母親。”他這么想,回頭望盧元的書桌,上面積著薄薄的一層灰塵,還有幾個紙團兒、幾張干枯的小桑葉,是別的同學隨手丟在那里的。
他又從干桑葉想到明天要去采桑:“我明天一早起來,看了王復,采了桑,暢暢地游玩一會兒,然后到校,大約還不至于煩級任先生在缺席簿上我的名字底下做個符號。但是哪里去采呢?亂磚墻旁桑樹上的葉小而薄,不好。還是眠羊涇旁的桑葉好。我們一準兒到那里去采。那條眠羊涇真可愛呀!”
“……熱的泉源……動植物……生活……沒有他……試想……怎樣?”方先生講得非常得意,冷峻的面龐現出不自然的笑,那“怎樣”兩字說得何等地搖曳盡致。停了一會兒,有幾個學生發出不經意的游戲的回答:“死了!”“活不成了!”“它是我們的大火爐!”語音雜亂,室內的空氣微覺激蕩,不穩定。
他才四顧室內,知先生在那里發問,就跟著他人隨便說了一句“活不成了!”他的心卻仍在那條眠羊涇。“一條小船,在涇上慢慢地劃著,這一定是神仙的樂趣。那一天可巧逢到一條沒人的小船停泊在那里,我們跳上船去,撐動篙子,碧綠的兩岸就搖搖地后移動,我們都拍手歡呼。我看見船舷旁一群小魚鉆來鉆去,活動得像梭子一船,便伸手下去一把,卻捉住了水草,那些魚兒不知哪里去了。盧元也學著我伸下手去,落水重了些,濺得我滿臉的水。這個引大家都笑起來,說我是個冒雨的失敗的漁夫。最不幸的是在這個當兒,看見級任先生在岸上匆匆地走來!他趕到我們船旁,勉強露出笑容,叫我們好好兒上岸罷。我們全身的,從頭發以至腳趾里的興致都消散了,就移船近岸,一個一個跨上去。不好了!我們一跨上岸,他的面容就變了。他責備我們不該把生命看得這么輕;又責備我們不懂危險,竟和危險去親近。我們……”
“……北極……南極……軸……”夢幻似的聲音,有時他約略聽見。忽然有繁雜的細語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他看許多同學都望著右面的窗,輕輕地指點告語。他跟著他們望去,見一個白的蝴蝶飛舞窗外,兩翅鼓動得極快,全身幾乎成為圓形。一會兒,那蝴蝶撲到玻璃上,似乎要飛進來的樣子,但是和玻璃碰著,身體向后倒退,還落了些翅上的白鱗粉。他就想:“那蝴蝶飛不進來了!這一間寬大冷靜的屋子里,倘若放許多蝴蝶進來,白的、黃的、斑斕的都有,飛滿一屋,倒也好玩,坐在這里才覺得有趣。我們何不開了窗放它進來。”他這么想,嘴里不知不覺地說出“開窗!”兩個字來。就有幾個同學和他唱同調,也極自然地吐露出“開窗!”兩個字。
方先生夢幻似的聲音忽然全滅,嚴厲的面容對著全室的學生,居然聚集了他們的注意力,使他們放棄了那蝴蝶。方先生才斥責道:“一個蝴蝶,有什么好看!讓它在那里飛就是了。我們且講那經度……距離……多少度。”
以下的話,他又聽不清楚了。他俯首假作看書,卻偷眼看窗外的蝴蝶。哪知那蝴蝶早已退出了他眼光以外。他立時起了深密的相思:“那蝴蝶不知道哪里去了?倘若飛到小橋旁的田里,那里有剛開的深紫的豆花,發出清美的香氣,可以陪伴它在風里飛舞。它倘若沿著眠羊涇再往前飛,一棵臨溪的楊樹下正開著一叢野薔薇,在那里可以得到甘甜的蜜。不知道它還回到這里來望我嗎?”他只是望著右面的窗,等待那倦游歸來的蝴蝶。夢幻似的聲音,一室內的人物,于他都無所覺。時間的腳步本來是沉默的,不斷如流地過去,更不能使他有一些辨知。
窗外的樹經風力吹著,似乎點頭、似乎招手地舞動,那種鮮綠的舞衣、優美的姿勢,竟轉移了他心的深處的相思。那些樹還似乎正唱一種甜美的催眠歌,使他全身軟軟的,感到不可說的舒適。他更聽得小鳥復音的合唱,蜂兒沉著而低微的祈禱。忽然一種懷疑——人類普遍的、玄秘的懷疑——侵入他的心里,“空氣傳聲音,先生講過了,但是聲音是什么?空氣傳了聲音來,我的耳朵又何以能聽見?”
他便想到一個大玻璃球,里面有一只可愛的小鐘。“陳列室里那個東西,先生說是試驗空氣傳聲的道理的:用抽氣機把里面的空氣抽去了,即將球搖動,使鐘杵動蕩,也不會聽見小鐘的聲音。不知道可真是這樣?抽氣機我也看見,兩片圓玻璃裝在木架子上,但是不曾見它怎樣抽空氣。先生總對我們說:‘一切儀器不要將手去觸著,只許用眼睛看!’眼睛怎能代替耳朵,看出聲音的道理來?”
他不再往下想,只凝神聽窗外自然的音樂,那種醉心的快感,決不是平時聽到風琴發出滯重單調的聲音的時候所能感到的。每天放學的時候,他常常走到田野里領受自然的恩惠。他和自然原已糾結得很牢固了,那人為的風琴哪有這等吸引力去解開他們的糾結呢?
“……”他沒有一切思慮,情緒……他的境界不可說。
室內動的生命重又表現出外顯的活動來,豪放快活的歌聲告訴他已退了課。他急急開抽屜,取出那小匣子來,看他的伴侶。小蠶也是自然啊!所以他仍然和自然牢固地糾結著。
一九二一年四月三十日
義兒
義兒最喜歡的東西就是紙和筆了:不論是練習英文的富士紙,印畫地圖的拷貝紙,寫大楷的八都紙,乃至一張撕下的日歷,一頁剩余的文格;不論是鋼筆、蠟筆、毛筆、鉛筆,乃至課室內用殘的顏色粉筆,一到他手里,他就如獲得世界的一切了。他的右手一把握著筆桿,左手五指張開,按著鋪在桌上的紙,描繪他理想中的人物屋鳥。他的頭總是側著,一會兒偏左,一會兒偏右;舌尖露出在上下唇之間,似乎要禁止呼吸的樣子。他能畫成側形的鯉魚,俯視形的菊花,從正面幾筆,或加上一部分。有時加得高興了,鯉魚的鱗片都給畫上短毛,菊花的花瓣盡量加多,以致整朵花湊不成個圓形;從煙囪噴出的煙越涂越多,所占紙面比屋子還大。他看看這不像一幅畫了,就在上面打一個大“×”,或者撕成兩半,疊起來再撕,如是屢屢,以至于粉碎。他留著的畫稿都折得很小很小,積存在一個舊的布書包里。
他當然同別的孩子一樣,喜歡奔跑,喜歡無意識地叫喊,喜歡看不經見的東西,喜歡附和著人家胡鬧。但是他不喜歡學校里的功課。他在課室里難得靜心,除了他覺得先生演講的態度很好玩,先生如狂的語聲足以迷住他的思想的時候。若是被考問時,他總能夠回答,可是只有片段的,不能有完整的答案。所以他的愚笨、懶惰等等罪名早在他的幾位先生的心里成立了。就是那位圖畫先生,也說他不要好,只知道亂涂,畫的簡直不成東西。這是的確的,他逢到畫圖的功課,隨隨便便臨了黑板上先生畫的一幅畫,繳給先生就算了,從沒用過一點兒心,希望它好。
他的父親早死了,母親養護著他,總希望他背書像流水一般的快,更讀通一點兒英文,將來好成家立業。但是實際所得的只是失望和悲傷。義兒今年十二歲了,高等小學的二年級生了,贊美他的聲息一絲也聽不到,卻時時聽得些愚笨、懶惰、歡喜搗亂等對于他的考語。她很相信這些考語是確實的,不然,何以義兒回了家總不肯自己拿出書來讀,必待逼迫著呢?又何以總是一字一頓地讀,從不曾熟誦如流水呢?他只喜歡捉蟲子,釣魚兒,涂些怕人的東西在紙上,這不是搗亂嗎?而且有什么用處呢?她想到這等情形時,就很自然、很容易地引起舊有的胃病。“我的心全在你的身上,現在給你撕得粉碎了。”她老是對義兒這么說。義兒聽了,也不辨這句話何等傷心,只覺得意味非常淡薄,值不得容留在腦子里。因此他一切照平常做去。
有一次他將積蓄著的母親給他的錢,買了兩匣紙煙匣內的畫片兒;有兩次他跑到河邊,蹲在露出河面的石頭上釣魚;再有幾次,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逛,直到天黑才回家,都惹起了母親的惱怒和悲感。她知道同他說傷心的話絕對沒有效果,但是總希望得到一點兒效果,便換了個似乎較有把握的辦法,就是打。她的細瘦慘白的手握著一把量衣的尺,顫顫地在他身上亂抽,因為怨恨極了,用了好大的力氣。可是他一聲都不響,沉靜的面孔,時而一瞬的眼睛,都表示出忍受和不屈的意思。她呼吸很急促,斷斷續續地問:“可知道你的錯處嗎?下次還敢這樣嗎?”他只當沒有這回事,并且偏轉他的頭。她沒有法子了,余怒里卻萌生一絲智慧,就說:“假如下次不敢,我就饒恕了你這一次。”這時候他的頭或者微微一搖,或者輕輕一點,或者只有搖或點的意思,都被認為悔過的表示,她的手就此停了,她的怨恨就此咽下去了。事情就這樣完結了。可是她的失望的心因此而凝固,她相信義兒是個難得教好的孩子,想起的時候就默默流淚,怨自己的命運不好,更傷悼丈夫的早死。
母親終究是母親,雖然覺得今后的失望是注定的了。義兒上學校去的時候,她總要問他穿的衣服夠不夠,肚子吃飽了沒有;有時買了一點兒吃的東西,或是人家送了什么餅餌糖果來,她總把最好的留著給他吃。他是難得教好的,他是引起她的失望和悲傷的,她卻全然不想到了。
義兒還有兩位叔叔,也是時常斥責他的。不知為什么,他對于那位三叔特別害怕,一看見周身就不自由起來,好像被束縛住的樣子。對于他的劣跡,三叔發現得最少,因為三叔看見他時,他總是很安定、很規矩的。人家發現了義兒的錯處,就去告訴三叔,靠三叔來達到訓誡他的目的——就是義兒的母親也常常如此。三叔訓誡義兒的時候,義兒的面孔就紅了,不敢現出沉靜的神態了,頭也不敢轉了。三叔教他以后不要再這個樣子,他就很可憐地答應一聲“知道了”。勝利每每操在三叔手里,三叔就發明了處置義兒的秘訣。三叔向義兒的母親和旁人這么說,“處置義兒惟一的方法,就是永遠不要將好顏臉對他。我就這樣做,所以他還能聽我的話。”義兒的母親對于這句話非常信服,可是她熬不住,不能不問暖問飽,留最好的東西給他吃。
一張山水畫的明信片,上面有蔥綠的叢樹、突兀的山石、藍碧的云天、紆曲曳白的迴泉,義兒從一個同學手里得到了。他快活非常,宛如得了寶貝,心想臨繪一張。不干不凈的顏色盒,是他每天攜帶的,他取了出來,立刻開始工作。一張桌子不過一方尺有余的面積,實在安放不下墨水瓶、硯臺、顏色盒、明信片、畫圖紙、兩條手臂,等等東西。然而一個課室里要布置五六十張桌子,預備五六十個學生做功課呢,怎能顧得各人過分的安適?好在義兒已經習慣了,局促的小天地里他自能優游如意。此刻他將墨水瓶擺在硯臺上面,明信片倚靠著瓶口,就仿佛帖架托著畫帖。左手拿著顏色盒,桌子上面就有地位平鋪畫紙了。他畫得非常專心,竟忘了周圍的和自己的一切,沒有思慮、沒有情緒,只有腦和手聯合的、簡單的運動,就是作畫。同學的喧聲和沉重且急速的腳步,或是走過他旁邊的暫時止步而看他一看,對于他只起很淡很淡的感覺,差不多春夜的夢一般,迷離而杳渺。功課又開始了,同學都上了他們的座位了,英文先生也進了課室了,他周圍的空氣全變,而他如無所覺,還是臨他的畫。
豎起的明信片很引人注目,加上義兒那坐著作畫的姿勢,英文先生一望便明白了。他不免有點兒惱怒:“他在那里作畫,連課本都不拿出來,分明不愿意上我的功課!”他這么想,洪大而嚴正的呵斥聲就從他喉間涌出:“沈義,你做什么!現在是什么時候?你的課本哪里去了?你不愛上我的功課,盡管出去,你在課室外畫一輩子的圖我不來管你,在我的課室里卻容不得你這樣懶惰搗亂的學生!”同學們聽了,有的望著義兒,看他怎么下場;有的故意看書,表示自己的勤勉;更有的向著英文先生紅漲的怒容只是微笑。課室內暫時靜默。
義兒被喚醒了,還有幾株小樹沒畫上,他感覺不舒快,像睡眠未足的樣子。他知道不能再畫了,便將明信片、畫幅、顏色盒放入抽屜里,順便揀出讀本來,慢慢地翻到將要誦習的一課。他并不看先生一眼,臉容緊張,現出懊喪的神態。這更增加了英文先生的怒意。“早已說過了,若是不愿意,就不必勉強上我的課!你惱怒什么?難道我錯怪了你?上課不拿出課本來,是不是懶惰?因你而妨害同學的學習,是不是搗亂?我錯怪了你嗎?”
“是的,沒有錯怪,”義兒隨口地說,卻含有冷峻的意味。“現在課本已拿出來了,請教下去罷,時間去得快呢。”同學們不料義兒有這樣英雄的氣概,聽著就大表同情,齊發出勝利的笑聲來。剛才的靜默的反響就是此刻的騷動了,室內不僅是笑聲,許多的足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桌椅被震搖而發出的嘰嘰格格的聲音,英文先生把書扔在桌上并且擊桌的聲音,混成一片。
英文先生覺得這太難堪,非叫義兒立刻退出課室,不足以維持自己的威嚴。他就很決斷地說:“你竟敢同我斗口!你此刻就出去,我不要你上我的課!”其實英文先生并沒仔細地想,說這句話很危險的,假若義兒不聽話,不立刻退出課室,豈不更損了威嚴?果然,義兒聽到驅逐令,只將身體坐后一點兒,以為這樣就非常穩固了,——他絕對沒有出去的意思。同學們的好奇心全部涌起了,先生的失敗將怎樣挽救,義兒的抵抗將怎樣支持,都是很好看的、快要上演的戲文。他們望望先生,又望望義兒,身軀頻頻轉側,還輕輕地有所議論,室內的空氣更顯得不穩定。
英文先生臉已紅了,他斜睨義兒,見他不動,又見許多學生都好像露出譏諷的顏色。這是何等的侮辱啊!他的血管漲得粗了,頭腦涔涔地響了;一種不可名的力驅策著他奔下講臺,一把抓住義兒的左臂,用力拉他站起來。義兒有桌子做保障,他兩手狠命地扳住桌面,坐著不動;他的臉色微青,堅毅的神色仿佛勇士拒敵的樣子。英文先生用力很猛,只將義兒的左臂震搖,桌子便移動了位置,并且發出和地板磨擦的使人起牙齒酸麻之感的聲音。義兒終于支持不住,半個身體已離開桌子了。桌子受壓不平均,忽然向左傾側。一霎的想念在英文先生的腦際涌現,他想桌子倒時一定發出重大的聲音,這似乎不像個樣子。他就放了手,義兒的身軀重復移正,桌子便穩定了。于是課室內的戰事暫時休止。
同學們觀戰,早已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了。有的奮一點兒無所著力的力,同情于義兒的拒敵;有的只覺此事好玩,最好多延長一刻;有的覺得這是個機會,便取出心愛的玩意兒來玩弄,或是談有趣味的話。總之,在課室之內,上功課的事是沒有人想到了。直到先生放手,驚奇的目光又集中在先生臉上。
英文先生把手放了,忽然覺得這個動作太沒意思,況且許多學生正看著自己的臉呢。但是,再去抓他也不好,要再抓何必放呢?窘迫的感覺包圍全身,使他不敢正眼看周圍諸人。他只喃喃地說:“你不出去也好,我總不承認你留在這里。剛才的事退了課再同你講。現在且上功課,你不愛上,同學們要上呢。”他很不自然地走回他的講臺。
學校里從此起風波了:英文先生將義兒的事告訴了級任先生,說以后一定不要義兒上他的課。級任先生口里雖不說什么,心里卻異常躊躇,不要他上課就是不肯教他,哪有學校里不肯教學生之理?并且在英文課的時間叫他做什么呢?若是還叫他上英文課,英文先生的面子又怎么顧全?說不定英文先生因此動怒,又生出另外的枝節來。級任先生宛如受了過大的激刺,覺得滿心都是不爽快。他就告訴了義兒的三叔,他們倆本是天天在茶館里會見的茶友。許多同學呢,他們將義兒的事作為新聞,一散課就告訴別級的同學,像講述踢球的勝利那么有味,——于是別級的同學流動不居的心里又換了個新的對象了。他們懷著好奇的心在那里觀望:課已退了,英文先生將怎樣辦理這一件事呢?義兒仍舊取出抽屜里的東西,完成他的畫幅,可是心里總覺不安定,有點兒驚怯,以后將有什么事臨頭,模糊而不能預料。一塊小石的投擲可以激動全世界的水,雖然我們不盡能看見波紋: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了。
三叔聽了級任先生的訴說,當然痛恨義兒的頑劣,一方面想法解決這件事。他說:“由我訓誡他,已經不知幾回了!當著面他總是很能領受的態度,自稱情愿悔改,可是一背面第二個過失就來了。他母親打他罵他,差不多是每天的常課,更沒有什么用處,當時他就不肯說一個改字。我們須得換一個方法才行。”
“是呀,須得換一個方法,”級任先生連連點著頭說,“他在課室內這樣搗亂,非但同學們和授課的先生受他的累,連我也覺得難以措置。總要使他知所畏懼,以后不敢再這樣,才得大家安靜呢。”
“英文先生方面,由我去賠罪。為他的話的威信起見,不妨令義兒暫時不上英文課。到哪一天,說‘你確能改過,英文先生恕你了’,然后再叫他上課。”
“你這辦法,解除了我的為難了!”級任先生露出得意的笑容,壓在他肩上的無形的重負似乎輕了好多。“就這么辦罷。可是怎能使你家義兒確能改過呢?”
三叔輕輕擊一下桌子,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然后說:“就是你所說的那句話,要他知所畏懼。我想他這么浮動的心情,都由每天回家,常同外面接觸而來的。若是叫他住在學校里,和外間一切隔離,過嚴苦的生活,他一方面浮動的心情漸漸定了,一方面嘗到嚴苦的生活的滋味而覺得怕了,或者不再有什么壞的行為做出來吧。”
“這確是一個辦法。就叫他住在我的房間里好了。但是,你先要給他一個暗示,重重地訓斥他一頓,使他沒搬進學校就覺得懔然。”
“我知道,我有法子。”
一切都照三叔的計劃進行,義兒搬進學校里住了。他本來很羨慕住校的同學。他常常想晚上的學校里不知怎么個情形,課室里點了燈,許多同學坐在一起,不是很好玩嗎?可是他并不曾向母親要求過要在校內寄宿,因為他不能設想這事的可能。現在母親忽然端整了被褥一切,叫他住在校里,實在是夢想不到的。這就是他往日的學校呀,但在他覺得新鮮。晚飯的鈴聲,課室里點了火的煤油燈,住校的同學的隨意談笑,夜色籠罩下的操場上的賽跑,都是他從來不曾經歷的。他聽著、看著、談著、玩著,恍恍惚惚如在夢里,悠久而又變化多端。他在睡眠之前很匆促地摹印一張《洛川神女之圖》,到末了畫那條衣帶,墨色沸了開來,就把全幅撕了,但是他很覺舒適。母親的嘮叨現在是非常之遠,好似在她懷抱里的時候的事;畫完一幅畫,居然沒聽見“又在那里涂怕人的東西了”的責罵。更可希望的,一個同學約他明天一早去捉棲宿未醒的麻雀。他在床上想,到哪里去取竹竿,怎么涂上了膏,預備怎樣一個籠子,怎樣伸手……漸漸地模糊,不能想了。
兩三天內,級任先生暗里觀察,希望看見義兒愁苦怯懼的面容。可是事實竟相反,義兒還是往日的義兒,而且更高興了一點兒。
當級任先生到茶館時,三叔就問他:“義兒可又鬧了什么事?”
“暫時沒有。”級任先生微露失望的神態,語言間帶著冷然的調子。
“他住在校內覺得怕嗎?”
“怕?”級任先生斜睨著三叔,“哪有這回事!他還是往日的模樣,而且更為高興。”
“他竟不怕嗎?”三叔悵然愕視。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