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寶水》是七零后代表作家喬葉的長篇突圍之作。太行山深處的寶水村正在由傳統型鄉村轉變為以文旅為特色的新型鄉村,生機和活力重新煥發出來。人到中年的地青萍被嚴重的失眠癥所困,提前退休后從象城來到寶水村幫朋友經營民宿。她懷著復雜的情感深度參與村莊的具體事務,以鮮明的主觀在場性見證著新時代背景下鄉村豐富而深刻的嬗變,自身的沉疴也被逐漸治*愈,終于在寶水村落地生根。 這部長篇是鄉土中國現代化的文學書寫力作,生動地呈現了中國鄉村正在發生的巨變。冬——春,春——夏,夏——秋,秋——冬,四個章節如同一幅長卷,在四時節序中將當下的鄉村生活娓娓道來。寶水,這個既虛且實的小小村落,是久違了的文學里的中國鄉村。它的神經末梢鏈接著新時代鄉村建設的生動圖景,鏈接著當下中國的典型鄉村樣態,也鏈接著無數人心里的城鄉結合部。村子里那些平樸的人們,發散和衍生出諸多清新鮮活的故事,大量豐饒微妙的隱秘在其中暗潮涌動,如同涓涓細流終成江河。
老原帶的菜有七八樣,葷素都有,涼菜裝盤,熱菜回鍋,鋪排起來也是一桌像樣的小席面。開了一瓶“懷川醉”,他們喝著,我吃著,三個人漫無邊際地聊著。這里聊天不叫聊天,叫扯云話。次聽到“扯云話”,美妙得讓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天馬行空,白云蒼狗,無主題閑聊可不就是如云一般?還有“扯”這個動詞,扯云,嘖嘖。 幾杯下去,老原說起廚師的事。我說不是先定菜單么?老原說這還分啥先后。就是分先后,也是得先定了廚師。要是先定菜單,廚師不會做咋辦?我點頭說是這個理兒。兩人就笑。孟胡子說,你還真容易被說服。咱這寶水村的民宿有啥了不得的菜,做不了的廚師還能叫廚師?被他倆調侃得,我自覺像個傻子,只好不作聲,任他們說去。 原來孟胡子的建議人選是老安。就講起了安家的事。孟胡子說,老安走到這一步,也是本故事。村里就這一戶姓安,既小門小姓,還幾代單傳,老安這一輩也只有一個兒子。好在兒子爭氣,書讀得好,碩士畢業后留在了武漢工作。老安平日里看著木訥,卻也是嬌養大的,脾氣沖,茬子硬,喜歡要人強,可在這村里勢單力薄,發作不起,也只能忍,自覺被擠壓著,也不知攢了多少氣在肚里。兒子在武漢一成家,他就動了離村的心思。打定了主意,誰勸也不聽。雖說村里已經有了要“美麗”的動靜,可他既沒當真也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房子低價轉給了張有富。張有富是會計,是多會算賬的主兒?他有一兒一女,按規矩只能有老宅這一處,難有新地方。前些年兒子在山下鎮上落了戶,他們兩口子去幫忙看孫子,他十天半月回村來攏一回賬目,啥都不耽擱。村里開始“美麗”后,王老板聞風來做民宿,他就眼疾手快地把自家老宅租了出去。租完了又碰上老安賣房子,便立馬買下來。說既是現成房子,省得再蓋。舊是舊了些,可一拾掇,照樣住得妥妥的。又和老宅挨著。將來有個山高水低,把這房子留給閨女,兩個孩子挨著住,多親香。做老人的對兒對女也算是一碗水端平。這幾條說出來,條條都是圓滿。 我問,大英不也只是一個兒子,為啥有兩處宅基?孟胡子道,東掌那處是她大伯哥光明的。光明家沒人在這里住啦。光明的事你們聽說了吧?當年修疊彩路時遇到了大塌方,他爹是支書,沖在前頭,當時就叫砸死了。光明砸成了重傷,還挨了兩三年。縣里給了筆撫恤金,光明媳婦就帶著倆孩兒下山過活,不再回來,這宅基地也不能給外人,自然就成了兄弟家的。我說,聽大英講她和光輝是修路時談的戀愛,也是那時候?孟胡子說,左右差不多,少說也得有三四十年。四十年整。老原突然說。啥?我和孟胡子異口同聲。光明死了四十年整。我和孟胡子一起看著他。他說,我奶奶也是為修那條路死的,就那時候。說完一飲而盡,酒杯咣當一聲砸在了桌上。靜了片刻,孟胡子說,沒聽人提起過。老原說,我也不想提。不提了,不提。孟胡子便給老原又斟滿,敬過去道,我進村入戶調研時就聽說了,原家祖輩德行好啊。老原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