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洋淀紀事》是一部小說、散文選集,選錄了作者從1939年到1950年所寫的短篇小說、散文,通訊等。作品以抗日戰爭時期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冀中平原和冀西山區農村為背景,生動再現了當地人民群眾的生活和戰斗情景。《荷花淀》是其中*負盛名的作品。小說選取白洋淀的一隅,表現農村婦女既溫柔多情,又堅貞勇敢的性格和精神。在戰火硝煙中,夫妻之情、家國之愛,純美的人性、崇高的品格,像白洋淀盛開的荷花一樣,美麗燦爛。其他篇目括《蘆葦蕩》《光榮》《囑咐》《采蒲臺》《正月》《蘆葦》《戰士》《投宿》《小勝兒》《白洋淀邊一次小斗爭》等。
★他(孫犁)那種寂寞冷清的狀態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所期盼的,他是現代社會的一位“大隱”。他后半生恪守文人的清高和清貧。這是文壇上的一聲絕響,讓我們后來人高山仰止。
——當代作家莫言
★讀孫犁的文章,如讀《石門銘》的書帖,其一筆一畫,令人舒服,也能想見到書家書時的自在。……孫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場,也不往熱鬧地兒上,卻沒有仙風道骨氣,還是一個儒,一個大儒。
——當代作家賈平凹
槍,成了最重要的、最必需的、人們最喜愛的物件。漸漸人們想起來:卡住這些逃跑的軍隊,留下他們的槍支。這意思很明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大敵壓境,你們不說打仗,反倒逃跑,好,留下槍支,交給我們,看我們的吧!
先是在村里設好圈套,卡一個班或是小隊逃兵的槍;那常常是先擺下酒宴,送上洋錢,然后動手。
后來,有些勇敢的入,赤手空拳,站在大道邊上就卡住了槍支;那辦法就簡單了。
這渡口上原有一只大船,現在河里沒水,翻過船底,曬在河灘上。船主名叫尹廷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弄了一輩子船,落了個“車船店腳牙”的壞名兒,可也沒置下產業。他有一個兒子剛剛十五歲,名叫原生,河里有水的時候,幫父親弄弄船,現在船閑著,他也就整天跟著孩子們在河灘里看過逃兵,看過飛機,割蘆葦草。
這一天,割滿了草筐,天也晚了,剛剛要煞緊繩子往回里走,他聽得背后有人叫了他一聲。
“原生!”
他回頭一看,是村西頭的一個姑娘,叫秀梅的,穿著一件短袖破白褂,拖著一雙破花鞋,提著小鐮跑過來,跑到原生跟前,一扯原生的袖子,就用鐮刀往東一指:東面是深深一片蘆葦,正叫晚風吹得搖擺。
“什么?”原生問。
秀梅低聲說:
“那道邊有一個逃兵,拿著一支槍。”
原生問:
“就是一個人?”
“就是一個。”秀梅喘喘氣咬咬嘴唇,“嶄新的一支大槍。”
“人們全回去了沒有?”原生周圍一看,想集合一些同伴,可是太陽已經下山,天邊只有一抹紅云,看來河灘里是冷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了。
“你一個人還不行嗎?”秀梅仰著頭問。
原生看見了這女孩子的兩只大眼睛里放射著光芒,就緊握他那鐮刀,撥動葦草往東邊去了。秀梅看了看自己那一把彎彎的明亮的小鐮,跟在后邊,低聲說:
“去吧,我幫著你。”
“你不用來。”原生說。
原生從那個逃兵身后過去,那逃兵已經疲累得很,正低著頭包裹腳上的燎泡,槍支放在一邊。原生一腳把他踢趴,拿起槍支,回頭就跑,秀梅也就跟著跑起來,遮在頭上的小小的白布手巾也飄落下來,丟在后面。
到了村邊,兩個人才站下來喘喘氣,秀梅說:
“我們也有一支槍了,明天你就去當游擊隊!”
原生說:
“也有你的一份呢,咱兩個伙著吧!”
秀梅一撇嘴說:
“你當是一個雀蟲蛋哩,兩個人伙著!你拿著去當兵吧,我要那個有什么用?”
原生說:“對,我就去當兵。你聽見人家唱了沒:男的去當游擊隊,女的參加婦救會。咱們一塊兒去吧!”
“我不和你一塊兒去,叫你們小五和你一塊兒去吧!”秀梅笑一笑,就舞動小鐮回家去了。走了幾步回頭說:
“我把草筐和手巾丟了,吃了飯,你得和我拿去,要不爹要罵我哩!”
原生答應了。原生從此就成了人民解放軍的戰士,背著這支槍打仗,后來也許換成“三八”,現在也許換成“美國自動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