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是高爾基的*部自傳體作品,故事開始于“我”童年時的一天。本書通過小主人公阿列克賽天真懵懂的孩童眼光,用清新自然、樸實無華的語言,向讀者生動地展示了19世紀中下葉俄國的社會風貌及民風民俗,真實再現了當時沙皇統治下的俄國百姓野蠻、愚昧、污穢、令人窒息的黑暗生活,以及年輕一代反抗暴政和奴役,追求自由和光明的苦難歷程。
譯本序
高爾基(1868—1936),原名阿列克塞·馬克西莫維奇·彼什科夫,前蘇聯作家,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導師。馬克西姆·高爾基是作家的筆名,在俄語里,“高爾基”是“痛苦”的意思,而“馬克西姆”意為“最大的”。作家就以“最大的痛苦”作為筆名,開始了自己漫長的創作生涯,開創了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歷史新紀元,為世界文學寶庫留下了豐贍的遺產。
高爾基幼年家貧,父母早亡,寄居在祖父家。他十一歲就踏入社會,為生計奔波,嘗遍了人間的辛酸,碼頭、車站和貧民窟成了他社會“大學”的課堂。底層社會的悲慘遭遇激起了高爾基奮斗的決心,他如饑似渴地閱讀著各種文學作品,書籍成了他貧困潦倒時最知心的朋友,這也為他從生活的底層攀上文化的高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在高爾基早期的作品中,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民間傳說和寓言式的散文詩占有重要地位,如《伊則吉爾婆婆的故事》(1895)、《鷹之歌》(1895)、《海燕之歌》(1901),其中《海燕之歌》作為一曲鼓舞無產階級革命戰斗的頌歌,受到了列寧的熱情贊揚,被經久傳誦。此外,高爾基還寫了許多具有深刻社會意義的劇本,如《小市民》(1901)、《底層》(1902)、《避暑客》(1904)、《太陽的孩子們》(1905)、《野蠻人》(1905)等等。這些作品生動刻畫了資產階級、小市民和城市貧民的形象,展現了現實生活中工人階級嶄新的精神風貌,表現了他們為爭取權利而斗爭的堅定決心與樂觀情緒。這一系列劇本的上演,在當時的俄國劇壇引起了轟動。
1906年,高爾基完成長篇小說《母親》和劇本《敵人》兩部最重要的作品——標志著其創作達到了新的高峰。《母親》塑造了世界文學史上第一批自覺為社會主義而斗爭的無產階級革命者的英雄形象,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之作。
無論是短篇力作還是長篇巨著,高爾基始終把普通人的美好品質和深重災難聯系在一起,表達了他們的喜怒哀樂,描繪了他們積極向上的精神世界。他的自傳體三部曲《童年》、《在人間》和《我的大學》不僅反映了作家本人的生活經歷以及他接受馬克思主義以前艱苦卓絕的思想探索過程,而且還廣泛概括了19世紀七八十年代俄國社會生活的廣闊圖景,描寫了勞動人民的悲慘生活和不幸遭遇,歌頌了他們純樸善良、吃苦耐勞的優秀品質。
《童年》是高爾基的第一部自傳體作品,故事開始于“我”童年時的一天,“我”大病初愈,看護“我”的父親卻不幸染病身亡。“我”跟隨母親投奔外祖母家,從此開始了寄人籬下的屈辱生活。外祖父是當地染坊行會的頭兒。母親帶“我”回去的時候,兩個舅舅正在為爭奪家產鬧得不可開交,舅舅的兇殘自私、外公的慳吝貪婪讓“我”目睹了人世間的殘酷與丑陋,幼小的心靈因此深受打擊而震撼不已。只有和藹可親的外祖母是“我”苦難童年唯一的守護神,對“我”體貼疼愛,給“我”講述娓娓動聽的童話故事。“我”從中汲取生活的養料,并將真、善、美的種子悄悄埋在內心世界里。“我”上了一段時間的學后,母親也去世了。這時外祖父家已日漸衰落,越老越吝嗇的外祖父便不肯再撫養“我”,于是把“我”趕到了“人間”,讓“我”自謀生路。本書通過小主人公阿列克塞天真懵懂的孩童眼光,用清新自然、樸實無華的語言,向讀者生動地展示了19世紀中下葉俄國的社會風貌及民風民俗,真實再現了當時沙皇統治下的俄國百姓野蠻、愚昧、污穢、令人窒息的黑暗生活,以及年輕一代反抗暴政和奴役,追求自由和光明的苦難歷程。
高爾基的作品從1907年就開始被引介到中國,深受我國讀者的喜愛,幾乎家喻戶曉,魯迅先生生前就對我國翻譯出版高爾基的作品十分重視。時至今日,高爾基的名字和他的著作仍然受到全世界讀者的青睞,人們從高爾基的作品中汲取營養,汲取精華,汲取做人的美德和信念。正如列寧所說:“毫無疑問,高爾基是一位宏偉的藝術天才,他帶給了并且還將帶給全世界無產者以很多的貢獻。”
本書第一至第七章由姜希穎翻譯,第八至第十三章由傅霞翻譯。
第一章
昏暗狹小的屋子里,父親靜靜地躺在臨窗的地板上。他一身素白,身子顯得特別長,一雙手交叉擱在胸口,手指無力地彎曲著。他光著腳,腳指頭異樣地岔得很開。
父親那雙笑盈盈的眼睛被壓在兩塊黑黑的銅幣下面①,慈祥的面孔變成了鉛灰色,緊咬的牙關讓我一看就直打冷戰。
母親跪在他身邊,身上只穿了一件貼身的紅衫子,她拿著那把我當作鋸子來切西瓜的黑色梳子,正在為父親梳理他柔軟的頭發。
母親一直在輕聲說著什么,聲音低沉嘶啞,灰色的雙眼已被淚水浸泡得又紅又腫。
外婆穿著一身黑衣,她拉著我的手,也在哭,不過哭得有些特別,像是在給母親伴奏。外婆胖乎乎的,大大的腦袋,大大的眼睛,肉鼓鼓的鼻子特別滑稽。
她顫抖著,一個勁兒把我往父親身邊推。可我很害怕,惴惴地不敢過去,于是躲到了她的身后。
我從沒見過大人哭,也不明白外婆不停地在我耳邊重復的話:“去和你爸爸告個別吧,你再也見不到他了。他死了,親愛的,他還沒到那個年紀,沒到那個時候……”
我生過一場大病,還清楚地記得父親在那時候如何照顧我,逗我開心。可突然間,父親再也不來了,接替他的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怪女人,她是我外婆。
“你要走很長很長的路才能到這里嗎?”我問她。
“我可不是走來的,是坐船來的,從尼日尼①,河上頭。水上是不能走路的,小鬼!”她答道。
這太可笑了,簡直是胡說八道。我家樓上住著幾個喜歡涂脂抹粉的大胡子波斯人;地下室里還住著一個黃皮膚的卡爾梅克②老頭兒,靠賣羊皮為生。順著樓梯的扶欄就可以滑到地下室,頂多從扶欄上摔下來,翻幾個跟頭也就到了——這我最熟悉了。哪里有什么水呢?她一定是在騙我。
“為啥叫我小鬼啊?”
“因為你人小鬼大!”她笑著說。
她說起話來和藹可親、令人愉悅。從見她的第一天起,我們便成了很要好的朋友,而現在我真希望她能帶我一起離開這個屋子。
母親的樣子令我心神不定。她的哭號帶給我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因為在我的印象中,母親一直是嚴厲而寡言少語的。
母親身材高大,身板硬朗,雙手有力,總是打扮得整齊干練。
而現在,由于悲傷,她整個人都顯得浮腫頹廢。她衣衫凌亂,蓬亂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一半披散在裸露的肩上,另一半梳成辮子的頭發時而拂掃著父親熟睡的臉頰。以前她總是把頭發盤在頭頂,像頂漂亮的大帽子。
我在屋子里站了很久了,可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一個勁兒地流眼淚,一遍一遍地為父親梳頭。
門外,幾個黝黑的莊稼漢探頭探腦的,站崗的士兵也開始向屋內張望。
“動作快點!”士兵不耐煩地喊道。
一塊黑色的披肩擋在窗戶上,被風吹得像船帆一樣鼓得滿滿的。
我想起那次父親帶我去乘帆船沖浪,突然天空一記響雷,父親卻哈哈大笑起來,他用膝蓋夾住我,大聲喊道:“沒事的,兒子,別怕!”
正想著,母親突然費力地站起身來,一個踉蹌,又仰面跌倒在地上。她臉色鐵青,也像父親一樣緊緊咬著牙關。
“鎖上門,把阿列克塞帶走!”她終于發出了一種可怕的聲音。
外婆一把推開我,奔到門邊。“別害怕,鄉親們!”她喊道,“別打擾她!看在耶穌的分上,請大家走吧!不是霍亂,是快生啦!發發慈悲吧,鄉親們!”
我躲在黑暗角落里的一個大箱子后面,在那兒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母親在地上打滾,痛苦地呻吟,牙齒咬得格格響。外婆繞著她在地上爬來爬去,喜悅地輕聲叫著:“以圣父圣子的名義!挺住,瓦留莎!圣母啊,保佑她……”
我被嚇壞了!她們一直在父親身邊爬來滾去,呻吟著,叫喊著,而父親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似乎還在嘲笑她們!
她們就這樣折騰了很久。母親有好幾次想掙扎著站起來,卻都倒了下去;外婆像一個巨大的黑皮球,在房間里滾進滾出。突然,黑暗中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謝天謝地,”外婆舒了口氣,“是個男孩!”
她點亮了蠟燭。
后來的事我不記得了,我想我是蜷在角落里睡著了。
接下來的記憶便是在荒涼的墳場上。天空下著雨,我站在打滑的土墩上,望著父親的棺材緩緩放入墓坑。
墓坑里有很多積水,還有青蛙,有兩只甚至跳到了黃色的棺蓋上。
在場的只有我、外婆、兩個手持鐵鍬滿臉怨氣的莊稼漢,還有渾身濕透的當班哨兵。細密的雨點不斷地灑落在每個人的身上。
“快蓋土吧!”哨兵發完話便走開了。
外婆又哭了,她用披肩的一角捂住臉。
兩個莊稼漢立刻俯身開始往坑里鏟土。
坑底的水濺了起來,青蛙們企圖從坑壁往上跳,可是土塊又把它們砸了下去。
“走吧,阿列克塞!”外婆摟住我的肩膀。我掙脫了,我不想走。
“唉,上帝啊!”
她嘆著氣,不知道是在埋怨我,還是在埋怨上帝。她低著頭站在那兒,許久都不吭一聲。直到墓坑被填平了,她仍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莊稼漢用鐵鍬背拍著新蓋上的泥土。
一陣風刮過,雨停了。
外婆牽著我的手,走在黑色十字架的“叢林”中,走向遠處的教堂。
“你怎么沒有哭?”走出墓地后她問我,“你應該哭的。”
“我不想哭。”我說。
“哦,你不想哭,那就不哭吧。”
真是奇怪,外婆竟然說我應該哭。我很少哭,不會因為傷痛而哭,要哭也只有在感情受到挫傷的時候。
父親一見我哭就會笑話我,而母親則總是大聲地呵斥:“不許哭!”
隨后,我們坐上小馬車,經過一條寬敞泥濘的街道,街邊都是深紅色的房子。
“那些青蛙還出得來嗎?”
“不,出不來了,上帝會保佑它們。”外婆回答。
我的父母親都不會那么頻繁、親切地提到上帝。
幾天之后,我和外婆、母親一起上了船,坐在其中的一間小艙里。
剛剛降生的小弟弟馬克西姆死了,白布包裹的他被安放在角落的桌子上,包裹外面扎著根紅帶子。
我坐在箱包行李上,從馬眼睛似的小圓窗戶向外張望。渾濁的河水泛著泡沫,不時打到窗玻璃上,不斷往下淌。有時候,浪花會猛濺上來。每當這時,我便會身不由己地跳到地板上。
“別怕!”外婆會溫柔地抱起我,把我放回到行李上面。
水面上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水。時而可以看到遠處的片片黑土地,但很快它們又被霧水淹沒。
周圍的東西都在晃動。只有母親靠墻站著,一動不動。她把雙手枕在腦后,臉色陰沉,雙眼緊閉,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連衣著都變得陌生。
外婆好幾次柔聲勸她:“你吃點東西吧,瓦留莎,哪怕吃一點也好……”
可母親毫無反應,依舊一動不動。
外婆和我說話時聲音很小,和母親說話時聲音就要大一點兒。只是她很少和母親說話,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似乎有點怯意。
她像是有點怕母親。這點我能理解,我覺得我和外婆更加親近了。
“薩拉托夫。”突然間,母親怒吼,“那個水手呢?”
怎么她說的話也變得古怪陌生了呢?“薩拉托夫”?“水手”?
走進來一個頭發灰白的魁梧漢子,他穿著一身藍衣服,提著個小匣子。外婆接過匣子,把小弟弟的尸體放了進去。然后,她雙臂托著匣子向門口走去,可她太胖了,只有側著身子才能走出窄窄的艙門,她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的樣子真是滑稽。
“哦,媽媽!”我的母親很不耐煩地嚷道,從外婆手中奪過匣子。她倆走了,留下我和那個穿藍衣服的人。
“是小弟弟離開我們走了,對嗎?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