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和力》被稱為《少年維特之煩惱》的“姊妹篇”,同《少年維特之煩惱》一樣,本書也是歌德根據自己的一場無望的愛情經歷寫就的小說,甫一面世,也立即引起軒然大波。與《少年維特之煩惱》不同,《親和力》是老年歌德的作品,多了冷靜的敘述和理性的思辨,少了維特式的激情澎湃和痛哭流涕,但思想觀念大大超前于它的時代,內涵深沉豐富,常讀常新。
貴族青年愛德華和妻子夏洛蒂歷盡波折方成眷屬,然而愛德華的密友奧托上尉和夏洛蒂的養女奧狄莉的到來,使這個家庭漸漸起了分化:男主人和女客人,女主人和男客人產生了感情,他們痛苦地陷入道德與情感的沖突之中……
小說表面上敘述了一幕由社會倫理角色錯位引發的愛情悲劇,而它的深層意蘊則有待你的解讀。
◎歌德的得意之作,被譽為其“最好的作品”之一,卻因其表面內容的爭議性和深層意蘊的不易解讀(歌德宣稱 “至少要讀三遍”才能才能看清他藏在書中的許多東西)而被國人看輕。
◎著名德語翻譯家高中甫先生依據德文原版全譯。語言流暢優美,符合現代人的語言習慣。
◎采用純質紙膠版印刷,特種紙精美封面,贈精美書簽,制作精良,性價比高,可供讀者反復閱讀和收藏。
我從來沒有聽人談起什么像談您這部小說一樣的感情激動,一樣的恐懼不安,一樣的愚蠢荒謬。書店門前也從來沒有過這么熱鬧擁擠,那情形簡直就跟災荒年間的面包鋪一樣。
——歌德友人寫信語
《親和力》這部小說的深刻和震撼人心之處 ,在于向我們揭示了人生由親和力所注定的一大局限:就是婚姻的締結即便并非被動的,也總免不了帶有偶然性乃至一定程度的盲目性。
——著名德語翻譯家 楊武能
第一部
第十三章
在愛德華那面,情緒卻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沒有想到去睡覺,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要解衣就寢。他上千遍地吻著文件的抄寫稿,吻著奧狄莉用孩子般的怯生生的手寫的開頭部分,他幾乎不敢吻結尾部分,因為他相信,他看到的是自己寫的。“噢,這若是另一份文件就好了!”他暗中對自己說。這對于他是一種極好的保證,他那最高的愿望得到了滿足。現在它就在自己的手中啊,盡管它會由于一個第三者的簽字而遭到玷污,但他還是要一直把它擁在自己的心頭。
下弦月升到了枝頭,溫煦的月夜誘人到曠野里去;愛德華到處亂走,他成了塵世中最不安靜和最幸福的一個人。他穿越花園,這花園對他太狹窄了;他奔向田野,這田野對他太遼闊了。他返回府第,站在奧狄莉的窗下。他坐在那兒的一個臺階上。“墻和門閂,”他自言自語,“現在把我們分開,但是我們的心是分不開的,她若是站在我的面前,就會投入我的懷抱,我也會投入她的懷抱,這是肯定無疑的,除此別無其他。”他的周圍是一片沉寂,無聲無息,是那樣的恬靜,連地底下那些勤奮動物的掘土聲都清晰入耳,它們在黑夜和白天一樣工作。他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夢想之中,他終于入睡了,在太陽露出美麗的笑臉和晨霧散去之前,他一直沒有醒來。
現在他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是他的田莊上第一個早起的人。他覺得工人們來得太遲了。他們來了,可他覺得他們太少了,這項白天要做的工作太可憐了,滿足不了他的愿望。他問,為什么沒有更多的人來,人們答應他白天去找人。可就是再來一些人,要想加速完成他的計劃,他覺得還是不夠。忙碌不再使他感到喜悅。這一切要完成,是為了誰呢?應當修建道路,使奧狄莉走得舒服;在一些地方應安放椅凳,使奧狄莉能夠休息。他忙于去建筑那所新的房屋,這要趕在奧狄莉生日那天完成。愛德華的思想和行動不再有節制了。去愛,去被人愛,這種意識驅使他毫無節制。所有的房間、周圍的一切,他瞧著都變了樣兒。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在自己的家中。奧狄莉的存在把他的一切都吞噬得干干凈凈。他完全沉溺入奧狄莉之中,沒有任何別樣的思考去提醒他,沒有良知去勸阻他。他天性中被制服的一切,現在都如飛馬脫韁,他的整個存在都涌向奧狄莉。
……
在此期間,夏洛蒂在內心中恪守她思考過和決定了的一切,上尉懷著同樣的思想,堅毅地從旁對她加以支持。但正因如此,他們相互間的信賴更增加了。他們就愛德華的激情彼此交換意見,相互商量。夏洛蒂現在更多地去接近奧狄莉,更仔細地去對她進行觀察。她對自己的心靈了解得越多,對這個少女的心靈就看得越透。她看到已無可救藥,除非她把奧狄莉送走。
……
愛德華在此期間覺得障礙重重,處處受阻。他不久就覺察到了,人們把他和奧狄莉分離開來,使他難以單獨和她交談,甚至阻止他去接近她,除非有多人在場;他對此感到惱火,這樣一來,其他一些事情也令他怏怏不樂。當他有機會和奧狄莉說上幾句話時,他不只是向她保證他對她的愛,而且也抱怨他的妻子和上尉。他沒有發現,由于他對工程的催促,錢已告罄。他嚴厲地責備夏洛蒂和上尉,說他們對事情的處理違反了他們的第一個協定。其實,他是同意第二個協定的,甚至這第二個協定還是他本人倡議和竭力促成的。
仇恨是有偏見的,而愛情的偏見則更大。奧狄莉也對夏洛蒂和上尉抱有幾分冷淡。有一次,當愛德華向奧狄莉抱怨上尉,說他作為一個朋友在這樣一種關系上做得不盡正確時,奧狄莉竟不假思索地說:“他對您不是那么誠實,這早就使我感到不快了。我聽到有一次他對夏洛蒂說:‘但愿愛德華不用他的笛子來折磨我們!他吹得不好,這使聽的人太難受了。’您能想象得出,這話使我多么痛苦,因為我是那樣喜歡為您伴奏。”
她剛一說完,她的神志業已悄悄告訴她,她應該保持沉默才對,但話已經說出來了。愛德華的臉色大變。沒有什么比這更令他惱火了。在他最心愛的需求上,他受到了攻擊。他自知他有一種孩子式的追求,這樣說絕沒有絲毫的夸大。這種追求使他感到快樂和喜悅,朋友們該以愛護的態度對待才是。他沒有想到,對一個第三者來說,用一種不成熟的才能去傷害他的雙耳,這是一種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十分氣憤,他不能再對此表示寬恕。他覺得他擺脫了所有的義務。
同奧狄莉待在一起,看到她,和她悄悄地說點什么,這種迫切感與日俱增。他決定給她寫信,請求她同他秘密通信。他把這個意思簡捷地寫在一張紙條上,把它放到寫字臺上。正當仆人進房給他燙發時,一股風把紙條吹落在地。仆人為了試試火剪的熱度,通常都是彎腰從地上找一小塊紙頭。這次他拿起了這張紙條,迅速地把它夾住,它一下子燒焦了。愛德華發現了仆人的錯誤,把紙條從他手中奪了過來。隨后不久,他坐在那里又寫了一遍。可這第二次重寫,筆下就不完全一樣了。他覺得有某些可斟酌可思考之處,但他還是順利地完成了。在他能接近奧狄莉時,便馬上把紙條塞到她的手中。
奧狄莉毫不延誤地給了他答復。他沒有讀就把它放在背心的口袋里。當時的背心時興短的式樣,不便于裝東西。紙條露了出來,落到地上,愛德華一點兒沒有察覺。夏洛蒂看到之后拾了起來,用目光匆匆一掠,把它遞給他。“這是你寫的什么吧,”她說,“也許你不愿意把它丟失呢。”
他感到愕然。“她這是在裝假吧?”他想,“她知道了紙條的內容。或許筆跡的相似使她弄錯了?”他希望,最好是后一種情況。他受到了警告,雙倍的警告,但是這些異樣的、偶然的征兆——一種至高的存在通過這些征兆似乎在同我們交談——卻沒有使他的激情理智起來。相反,這種激情一直把他引向遠處,他對那些加于他身上的限制越來越感到不快。友好交往的興趣不見了。他把心靈鎖閉起來,當他不得不和朋友、妻子在一起時,他無法使自己早先對他們的愛慕之情在胸中重新萌發、重新活躍起來。他對自己進行了責備,可這種私下的自責使他不快,他試圖用一種幽默的方式來幫助自己,但是由于他缺少愛,這種幽默也就缺少通常所有的那種風趣。
夏洛蒂的內心情感幫助她克服了所有的考驗。她意識到那是她的嚴肅的決定,去放棄一種如此美好的、高貴的愛慕情感。
她多么希望去幫助那兩個人啊!她知道得很清楚,去醫治這樣一種痛苦,單靠一個人是不夠的。她準備跟善良的奧狄莉談談這件事情,但是她不敢這樣去做;她回想起自己的動搖,這阻止了她。她試圖泛泛地表達自己對此事的看法,但這同樣也適用于她自己羞于說出口的情況。她對奧狄莉做的每一個暗示,都返回到她自己的心上。她要提出警告,可她感覺到,她本人也正需要一種警告。
她不聲不響地想把兩個相愛的人分開,可事情并沒有因此好轉。她有時說出一些暗示的話,但對奧狄莉不起作用;因為愛德華向奧狄莉證實了夏洛蒂對上尉的愛慕,使她確信夏洛蒂本人希望離婚,他現在考慮的是使離婚能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實現。
奧狄莉覺得自己完全無辜,懷著這樣的感情她在通向自己最最希求的幸福之路上前進,她只是在為愛德華而活著。借助對他的愛,增強了她做任何善事的愿望,為了他的緣故,她在自己的行動中感到格外喜悅,對其他人格外豁達,她發現自己是生活在地上的天堂里。
每個人能以自己的方式使日常生活繼續下去。有的人在思考,有的人什么也不想,他們四個人就這樣生活在一起。一切都仿佛在正常地進行,即便人們都處在異乎尋常的、非常危險的情況之中,也還是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
第二部
第八章
只有很少的人懂得去研究剛剛逝去的東西。我們不是被現實用強力所桎梏,就是消逝在往昔之中,試圖盡可能重新喚回和恢復那完全失去了的一切。甚至在閥閱人家,他們應當感謝他們的先人,可經常是更多地懷念祖父輩而非父輩。
……
返回之后,他向夏洛蒂發表了那番議論,她對此并非沒有好感。“生活在牽著我們不斷向前,”她回答說,“我們以為我們是在自己行動,自己選擇我們的事業、我們的樂趣;但我們若是仔細地觀察,那其實都是時代的意向、時代的計劃,我們是被迫去實施它們的。”
“確實如此,”教師說,“有誰能反抗環境的潮流呢?時代在不斷前進,而處于時代中的思想、見解、偏見和愛好也在前進。如果一個兒輩的青少年時代恰好處于時代的轉換當中,可以肯定地說,他同他的父親不會有什么共同點。如果說父親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人們樂于去占有,并使這筆財富得到保障,受到限制,得到約束,并且在與世界隔絕的情況下去鞏固他的享受,那么兒子就會試圖使自己延伸、擴張、開放,并且使封閉的敞開。”
“整個歷史就像您所描述的父親和兒子一樣,”夏洛蒂說,“當初每一座小城都有它的城墻和護城河,每一座高貴人家的府第都建造在大澤之中,使那些小得可憐的宮堡只有一座吊橋與外界相通,對這樣的情況我們幾乎沒有什么概念了。現在呢,甚至更大的城市都拆除了它們的城墻,連公侯們的宮殿都填平了它們四周的壕溝。城市只是成了一塊塊巨大的地方而已。人們在旅行中看到這種情況,會認為普遍的和平得到了保障,黃金的世紀來到了人間。沒有人相信在一個與自由的土地毫無相似之處的園子里會有快樂可言,不應當有任何東西使人想起非自然,想起強制,我們要完全自由和不受限制地呼吸空氣。我的朋友,您大概認為,人們會從這樣一種狀態返回到從前的另外一種狀態吧?”
“為什么不呢?”教師回答說,“每一種狀態都有它的麻煩之處,它在限制,它也在開放。這后一點以富庶為前提,并導致靡費。讓我們看看你們的例子吧,這夠明顯的了。一旦出現匱乏的現象,就會立刻恢復自我限制。被迫去利用田產和土地的人們,會圍著他們的庭院筑起墻來,為的是使他們的收益得到保證。這樣就逐漸產生了觀察事物的一種新的觀點。有利就重新占了上風,甚至是家財萬貫的人,到最后也要去利用一切。您相信我好了:您的兒子對全部花園設施都不會重視,而是返回牢固的院墻之內,返回到他的祖父栽植的高大的菩提樹下,這是可能的。”
夏洛蒂聽到會有一個兒子,心中暗暗感到高興,并且因此原諒了教師對她所愛的美麗庭院所做的令人不悅的預言。她和藹地回答說:“我們兩人現在的年紀還不足以去多次經歷這樣的矛盾情況;可當人們回顧他的青年時代時,就會憶起他們聽到的老一輩人的埋怨聲,再把國家和城市一道進行觀察,那對您的這種見解是沒有什么可反對的了。但是,難道人們應該克服這樣一種自然進程嗎?難道人們不能使父親和兒子、雙親和子女和諧一致嗎?您預言我會有一個男孩,這令我高興,可他必定要恰恰同他的父親發生沖突嗎?若是他在同樣的意義上繼續父親的事業的話,就一定要毀壞他的雙親所建造的一切,而不是去完成它,提高它嗎?”
“對此也有一種理智的補救手段,”教師說道,“但是這種手段很少被人們采用。做父親的要把他的兒子提升為同樣的主人,他讓他一道去建造、去種植,允許他像自己一樣,有著一種無害的專斷。一種活動會糾纏到另一種活動之中,但是沒有一種活動會聯結在另一種活動上。一條嫩枝很容易也高興與一根老樹干連在一起,但是沒有一條長成的枝干愿意再附在上面。”
……
夏洛蒂分娩的日子臨近了。她更多的時間待在自己的房間里。那些過去聚集在身邊的婦女現在成了她密切的伴友。奧狄莉主持家務,她幾乎不去想她在做些什么。她已對一切聽之任之。她渴望為夏洛蒂、為孩子、為身在遠方的愛德華盡心操勞。但是她看不出這有什么用。除了每天盡她的義務,沒有什么能把她從一片迷惘之中拯救出來。
兒子順利地來到了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肯定地說,這孩子長得完全像父親。可是當奧狄莉向產婦表示祝賀和向孩子表示祝福時,她私下卻感到不以為然。還在籌備她女兒的婚事時,夏洛蒂就痛切地感到丈夫不在所帶來的不便,而現在兒子誕生了,父親依然不在身邊,他無法給孩子起個供人們以后稱呼的名字。
在那些前來賀喜的友人之中,第一個來的是米德勒。他早就派人打聽,以便孩子一生下來就馬上能得到消息。他來到這里,顯得十分愉快。有奧狄莉在場他也幾乎不掩飾他的得意神情。他大聲地對夏洛蒂說,他是一個排憂解難的人。洗禮不應該長期推遲。那位年邁的牧師,雖然他老得一條腿已經跨進了墳墓,可通過他的祝福,就是把往昔和未來連在一起了。孩子應當名叫奧托,除了父親和朋友的名字之外,沒有別的更適合孩子了。
為了擺脫和克服各種各樣的考慮、異議、躊躇、停頓、自視高明、自命不凡、動搖猶豫、形形色色和莫衷一是,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的果斷和催促。因為通常在這樣的事情上,總是疑慮重重,隨著一個疑慮的解決又有一個新的疑慮出現,總是想讓各方面的關系都能面面俱到,出現的情況卻總是適得其反。
米德勒辦理所有的賀信和親朋好友的書函,這些信件都立即處理、發出,因為他覺得,至關緊要的是把這件他認為對這個家庭意義重大的喜慶事告訴給其他人,即使那些持有惡意或飛短流長的人也同樣。當然啰,直至現在所發生的愛情上的糾葛無法避開公眾的耳目,但總歸是那么回事,已經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給人們增加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
洗禮的儀式應當是隆重的,但范圍不宜大,時間宜短。人們到齊了,奧狄莉和米德勒是孩子的洗禮證人。那位老牧師在教會仆役的攙扶下,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了過來,舉行禱告,奧狄莉把孩子放在手臂上。當她俯身看孩子時,他睜開了雙眼。她大為驚愕,因為她相信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眼睛,如此酷似會使每個人感到吃驚的。米德勒先是把孩子接了過去,同樣一怔。他看到孩子竟然和上尉是那樣驚人的相似,這他可從來沒有看到過呢。
老態龍鐘的好心牧師,由于衰弱無法用比通常更多的動作來完成這次洗禮儀式。在此期間,米德勒為眼前的景象所觸動,想到他過去主持這類儀式的情形,并且有這樣一種習慣:立即設身處地想到,自己該怎樣去講,該如何表達。他看到他四周的人雖為數不多,但均系高尚正直之輩,于是情不自禁地躍躍欲試。接近儀式的結尾時,他興致勃勃地取代了牧師的位置,發表了一篇生動的講話,表達他作為教父的義務和希望。當他從夏洛蒂的滿意表情中看到了她的贊賞時,就更加興高采烈地講個不停。
善良的老牧師此時多么希望能坐下,可這位滔滔不絕的演說家卻根本沒有察覺到,他更少去想到,他就要招致一場大的災難呢。他著重描述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同孩子的關系,同時頗為注意奧狄莉的神態,隨之他面向老牧師說道:“您,我尊敬的老人,現在能夠引用西蒙說的話了:‘主啊,讓你的仆人在和平中離去吧,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到這個家庭的救星’”
他正準備華麗地結束他的演講,卻看到手捧嬰兒的老牧師,先好像頭俯向孩子,隨后就很快仰倒下去。人們立刻扶住了他,把他攙到一張扶手椅上,坐了下來。盡管進行了各種應急的救護,但人們不得不說,他已經死了。
生與死,棺材和搖籃竟是如此直接地看在眼里,印在腦海里。這并非出于什么想象力,而是親眼看見這兩種截然相反之物。這對于周圍環立的人來說可是一項沉重的任務,越是感到驚愕,任務越是沉重。奧狄莉懷著某種妒羨,注視著這位長眠的老人。他的面部依然保持著慈祥、欣然的表情。她的靈魂的生命已經死亡,可為什么這軀殼還得保存下來呢?
如果說,日間發生的經常是令人不快的事,使她對無常、對訣別、對失落不得不進行一番觀察的話,那么與此相反,夜里的奇妙幻象對她就是一種慰藉了。這些幻象向她證實了愛人的存在,鞏固和活躍了她自身的生命。每當她晚間安息時,她就飄浮在睡眠與蘇醒之間的甜蜜情感之中,她覺得,她仿佛在朝著一間非常明亮然而卻光線柔和的房間里望去。她看到愛德華,非常清楚,可穿的衣服卻不是她平素看到的那樣,而是身著戎裝。每次看到的姿態都不相同,但完全自由自在,一點也不顯得做作,無論是站著、行走、躺著或騎在馬上。這個形象,直到最細微處,都一如所愿地活動在她的面前,無須她使用一丁點兒力氣,無須她去想,也無須去激發她的想象力。有時她也看到,在他四周有些東西圍繞,特別是一些動蕩不定的東西,看得不怎么清楚,比起明亮的背景要黯淡得多。她幾乎無法分辨出那些隱隱約約的陰影,有時她覺得像人、像馬、像樹木、像群山。通常她都是在這種幻象之中入睡的,而當她經過一個安謐的夜晚,翌日清晨重新醒來時,她的精神為之一爽,她感到安慰。她心里確信,愛德華還活在世上,她和他的關系依然親密無間。
第二部
第十七章
……
兩個男人一直在準備的旅行取消了,因為少校要外出辦理的那件事務已經推遲。這正符合愛德華的心意!奧狄莉的這封信重又使他激動起來,為她那令人欣慰、充滿希望的言辭所鼓舞,自信有理由堅定不移地等待下去。他突然聲稱,他不準備外出。“這多么愚蠢啊,”他喊道,“那不可缺少的,至為重要的,雖說我們有失去的危險,但也許還能保持住啊!若是有意地過于匆忙地拋棄,這不就是愚蠢嗎?這表明了人們的意志和選擇能力。由于被愚蠢的傲慢所左右,我經常過早幾小時,甚至幾天,甩開我的朋友,只是為了表明自己斷然不受那最后的、不可避免的期限的約束。但這次我要留下來。我為什么要離開呢?難道她不是已經離開了我嗎?我不想去握她的手,不想把她擁入我的懷抱;甚至我不能這樣去想,這使我戰栗。她離我而去,不是從我的身邊,而是從我的頭上啊。”
他留了下來,他要這樣,他必須這樣。當他同她在一起時,他快樂無比。甚至她也依然有這樣的感覺。她也無法擺脫對這種幸福的需求。像從前一樣,在他們之間有著一種莫可言喻的、幾乎是魔法般的吸引力在起作用。他倆同住在一個房頂之下,甚至無須想到,即使各做各的事情,被其他人拉來扯去,他倆也會相互靠近。如果他倆同在一個客廳里,那不要很長時間,他倆便會相對而立,并肩而坐。只有這種親切的接近能使他倆得到安慰,完完全全的安慰。只要這種接近就夠了,無須眼波顧盼,無須言語表情,無須接觸撫摩,只要一種純潔的相處。他們不是兩個人,他們是一個人,在無知覺的、完美的幸福之中,對自己、對世界都感到心滿意足。是的,若是有人把他倆中的一個留在樓房的一端,那另一個會逐漸地、不知不覺地移到那里去。對他們來說,生活是一個謎,他倆只有在一起時才能把它解開。
奧狄莉變得愉快了,泰然了,人們對她完全放心了。她很少離開大家,她只是要求單獨用餐。除了南妮之外,不要別人伺候。
任何一個人平常所遇到的事情,一定會多次重復出現,比人們所相信的次數要多得多,這是因為他的天性在起著直接作用。品格、個性、愛好、傾向、地點、環境和習慣匯成一個整體。每一個人游蕩在這個整體之內,像在一種元素之中,像在一種大氣之中一樣,只有在這里面他才感到舒適,感到快樂。某些人的變化曾引起那么多的抱怨,但使我們感到驚異的是,在多年之后,我們發現,他們沒有任何改變,盡管經過無數次內部和外部的刺激,依然如故。
這樣,我們這幾位朋友的日常生活幾乎又進入了舊日的軌道。奧狄莉依舊默默無言,總是用她的殷勤來顯示她那樂于助人的品性,每個人也都按照自己的天性去做。這個家庭圈子用這種方式顯現出了一幅虛假的舊日生活的景象,而那種迷惘是情有可原的,似乎一切照舊,一如從前。
秋日和夏天一樣漫長,它把大家從戶外召回到戶內。果實累累,裝點著大地,這是這個季節所特有的。它讓人相信,仿佛這個秋天就是那第一個春天的秋天。春秋之間的那段時光已歸于遺忘。鮮花盛開,是人們在那初春日子里種下的;果實現已成熟,而那時還只是發芽開花。
少校時來時去,米德勒經常露面。人們多半晚飯后聚在一起。愛德華一如往常,給大家朗讀。若是人們肯說的話,那么他的朗讀比任何時候都更熱烈,充滿感情,甚至更愉快。他好像要借助這種快樂和這種感情,使奧狄莉再度活躍起來,打破她的沉默。朗讀時他像過去那樣坐著,使奧狄莉能夠看到,若是她不看的話,若是他不能肯定她在用眼睛追隨他所念的,他就變得不安,精神無法集中。
前段時間引起的一切不愉快、不舒服的感情都不存在了。沒有一個人對他人有銜恨之心,任何一種形式的怨恨都已消失。夏洛蒂彈鋼琴,少校用提琴伴奏,奧狄莉奏弦樂器,愛德華用笛子伴奏,就像從前在一起時那樣。愛德華的生日臨近了,去年沒有能夠慶祝,這次也不舉辦隆重的活動,準備在平靜的、親切的歡樂氣氛里祝賀一番。對此大家半是意會半是言傳,彼此取得了一致的意見。這個日子愈臨近,在奧狄莉身上那種節日的喜慶情緒就愈多。可她的這種變化,人們直到現在更多的是感覺到,而不是觀察到。她在花園里經常查看那些花草,她向園丁暗示,要注意保養好各種各樣的夏季花卉。她特別留戀紫菀花,在這個季節,這種花開得特別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