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部關于原諒、救贖、愛的長篇小說,適合小學高年級孩子閱讀。十二歲女孩陳喜和哥哥陳歡一起升上了大魚鎮初中,并且成為同班同學。在班上,兄妹二人遇到了一個有著謎一般身世的男孩——易勉之。十五歲的男生陳歡熱情似火,卻叛逆乖張;十二歲的少女陳喜平凡無奇,但早慧懂事;同學易勉之安靜沉默,內心深處卻潛藏著一股執拗到可怕的力量。生活的畫卷就在這三人之間的對抗、交鋒、融匯的關系中徐徐展開,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秘密也如水下的冰山一般緩緩浮出一角。一次因陳喜而產生的誤會,使得易勉之拖起一把鐵椅子,砸倒了他的同學和朋友陳歡…… 在這部作品中,“隱形巨人”是一個令所有讀者都會難忘的意象。他是一個巨大的影子,總會在人慌亂時、害怕時、痛苦時出現,將渺小而脆弱的人包裹住,給與其安慰,或者干脆讓其逃避。作品中的隱形巨人就是罪疚感的化身——他跟著偷竊柿子的爸爸,也跟著自以為害了哥哥和朋友的陳喜,他追著他們不放。終于,某一天,他用他那沉默而洪大的聲音跟女孩陳喜說,他不是為懲罰而來,而是為愛和寬恕而來。他讓女孩記住,若他不先寬恕她,她就不會有寬恕他人的能力。女孩淚如雨下,學會了寬恕,也學會了更好、更堅強地長大。 十三萬字的篇幅,將八零年代江南小鎮的風貌盡情收于其下,將十幾歲少女成長過程中那些不能忘卻的閃光點細細記錄,將生命中那些不能承受的輕與重用力呈現。這部作品,在帶領當下的孩子反觀、體味遙遠年代孩子們的童年生活的同時,也通過這個蘊含著獨特成長滋味的故事,觸及一些關于人生、人性、命運等基本的價值命題,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情感力度。期冀小讀者們能感動,能回味,能體察到關于人生的那些難言的況味,并收獲成長的力量。
1 我們走在荒原上。 我八歲,陳歡十一歲,媽媽三十五歲。 我從火車上下來之后一直昏昏沉沉的,瞌睡把我渾身上下弄得很軟,鞋子又太大、太重,像一塊巨大的吸鐵石一樣牢牢地吸在地上,讓我幾乎沒有辦法往前走。陳歡拉著我的手。他的手濕乎乎的,像一塊肥皂。好幾次我都困得手從他的手中滑出來。他就趕忙把它抓住。 野狗不知在什么地方亂叫。有好幾只,有的聲音高,有的聲音低,有的聲音尖,有的聲音啞。但是每一種聲音中都充滿了興奮,我相信它們是聞到了我們的味道——生人的味道,人肉的味道。 我不時地閉上眼睛。這是我的習慣,一害怕就趕忙閉上眼睛。閉得緊緊的,緊得不能再緊。這個習慣是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養成的。因為爸爸說,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隱形了,那個總是在田野上游蕩的巨人就找不到我了。 這一次,眼睛只閉上一秒鐘,我就睡著了,身子向前磕去。我的身體在碰到泥土之前被拉了起來。是陳歡。 “媽媽,”我聽見他在說,“妹妹又摔倒了?!? “嗯?!眿寢屨f。她走在我們前面大約十米的地方。風把她的聲音吹得很細,細得像一根線,沒飄到我耳邊就軟軟地掉到地上去了。 “再堅持一會兒,一會兒就到了?!奔毤毜穆曇舻木€若有若無,像催眠曲。媽媽正用一把長柄傘當拐杖,更確切地說,是當盲人的竹竿,在前面探路。在踏入這片荒原的時候,媽媽就說,這里是荒郊野外,很可能會有捕獸的陷阱。 她不是次來這里。本來,這一次她也不用帶我們,她可以把我們放在大嬸嬸那里,或者大姨媽家??墒撬且獛衔覀?。 “陳喜就不用去了吧?”我記得出發前,大嬸嬸紅著眼睛問。 “不行,她非去不可。”媽媽固執地說。 大嬸嬸嘆了一口氣,隨她了。 我很高興媽媽能夠帶上我。只要她帶上我,無論去哪里,我都是高興的。很長時間以來,媽媽總是帶著陳歡出門,爸爸也是。他們總是說,陳喜太小,陳喜太小。可是現在,媽媽毫不猶豫地帶上我,并且說我非去不可。真好。我終于不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了,我是非去不可的那一個。我終于到了可以分擔或者分享媽媽的世界的年紀。真好啊。 “我們去哪里?”我問媽媽。 “去爸爸那里。”她硬邦邦地說,手上忙碌著,沒有看我。 太好了。 爸爸說過要給我買一盒蠟筆,有二十四種顏色的那種。我原來那盒是陳歡用剩下的,本來就只有八種顏色,還缺了重要的紅色、藍色和綠色,黃色的也只剩下一丁點兒了,幾乎都快抓不住了。爸爸說要給我買蠟筆的話是他元宵節后出遠門之前說的。這太……太什么了?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詞來形容。 “太浪漫了?!标悮g那時正將剛剛收集好的炸完的炮仗之中的火藥一小撮一小撮地倒進一個紙包里,他要把它們做成炸藥包,去炸大魚鎮水塔。 “什么呀,是太浪費了?!眿寢屨f。她穿著爸爸從城里帶回來的新棉襖,笑眉笑眼的,很漂亮。 但是,爸爸就是一個浪漫的,或者說浪費的人。他給媽媽買的新棉襖,給我買的新發卡,給陳歡買的羽毛球拍,就是浪漫,和浪費。 “我高興!”爸爸說。 “對,我也高興!”我跟著爸爸一起說。 從元宵節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年了。蠟筆一定已經買好了。我早就想好要畫什么了。我要把我所有喜歡的東西都畫下來。所有的,所有的。我近已經會畫高跟鞋了:先畫一個尖頭,再畫平平的鞋底,畫到鞋跟部分突然彎出一個優美的拱門——這一招是我新認識的好朋友花小瑛教我的。對了,這次我還要向爸爸介紹花小瑛。除了畫高跟鞋,她還教我怎么挑花繩,不過我太笨了,只學會了簡單的那種。 我們帶了一些簡單的行李就出發了。這是我次出遠門,興奮得不行,像一只小狗一樣到處亂嗅亂看。我們先去碼頭坐船。檢票的時候陳歡讓我彎著腿,因為我如果太高了,就必須去補票。我混在人流之中,彎著腿往前走,想象自己是一只螃蟹。我確信檢票的阿姨看見了我,也判斷出了我真實的身高??伤q豫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走過平衡木一樣的船頭跳板,我們進了五等艙。艙里有兩排座位,擠滿了人。有汗的味道、雞屎的味道、腳丫子的味道……和鐵銹味混在一起,我漸漸什么味也分辨不出來了。船艙里熱得要命。有人開了窗子,但還是熱。我雙膝跪在座位上,面對著窗外,看著碼頭漸漸遠去。三條港是一個很小的碼頭,有一半籠罩在晨霧中,很快就全部消失不見了。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一絲淡淡的腥味。水面黃黃的,水位很高,就在窗下。我坐了一會兒,無聊起來,就趴在窗子上,把手伸下去夠江水。夠不著,我又脫下了自己的塑料涼鞋,用手指拎著鞋后跟的襻子,想把鞋尖放進江水里去??墒沁€差一點點,我就把自己的身子往外探,再往外探…… 我先是聽見媽媽“哎呀”叫了一聲,然后就被她很大力地拽了回來。 我的胳膊肘撞在鐵窗框上,與此同時,鞋襻子的搭扣脫落下來,我的涼鞋頃刻間被江水吞沒了。 “你看看!”媽媽嘴唇發抖,大聲說。 我哭了起來。我低頭看我的腳丫。黑黑的光腳丫上有穿涼鞋留下的淺色印子,這將是這只腳丫對這只涼鞋的后的記憶。眼淚滴在腳丫上,涼涼的。我把這只腳縮上來,縮在座位上,伸出手指去把這滴眼淚抹開。 我很委屈,因為如果媽媽不那么用力把我拉回來,這只涼鞋就不會丟。 這個時候,我發現我的胳膊肘撞破了,鮮血正從破口中滲出來。尖銳的疼痛也隨之擴散開來。 “你怎么讓人這么不省心呢?”媽媽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她仿佛不是在罵我,而是在罵那些不斷滲出來的鮮血。 陳歡掏出了一塊舊手帕,扎在了我的胳膊肘上。然后,他脫下了他的舊運動鞋,替我穿在腳上。他的鞋子太大了,我沒法穿。他把鞋帶系了又系,后索性在我的腳脖子上打了一個結。 在陳歡替我穿鞋子的時候,我不哭了。我看著哥哥的頭頂上的兩個旋兒,像兩團星云。大人們說,有兩個旋兒的人倔。我知道,倔就是不聽話的意思,是不好的詞。然而陳歡是我哥哥。我伸出右手,把食指抵到他的一個旋兒里,又把中指抵到他的另一個旋兒里。這是一個多么厲害的人哪,一步跨了兩個星云。 陳歡抬頭看看我,他沒有笑。可是當他低頭再看我的腳的時候,卻笑了。 “太大了!像兩只船!”他笑著說。他回頭招呼媽媽看??墒菋寢尣豢次覀?,她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個大城正朝我們不斷逼近。 關于這個大城,我的記憶已經很淡漠了。因為之后對我而言,整個世界只剩下腳上的這雙難以馴服的鞋子。下船之后,我的右手一直被陳歡緊緊攥住,左手無意義地拎著那只落單的涼鞋,兩只巨大的運動鞋在我的腳下發出回響。陳歡赤著腳。他很樂意赤著腳,至少,他顯示出了樂意赤著腳的樣子。在家里,陳歡就是這樣一天到晚赤著腳。他的腳背和他的手臂一樣黑,他的腳底則永遠覆蓋著一層泥土和一層薄薄的趼。我好想像陳歡一樣赤著腳,可是一看到媽媽臉上的神色,就不敢再開口說一個字。 后來我們上了火車,去往另一個城市。我們沒有座位,就在地上坐著。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很多大人的腿,那些腿組成了一個沒有特色的灰黃的森林。 我在這個森林中睡著了。 等我被陳歡拖下火車,周圍一切已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我困軟得像一只剛剛蛻完皮的蝦,然而我必須走路。我們一開始順著火車軌道走,后來又脫離了軌道,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走到了這一片荒原之上。 進入這片荒原之前,媽媽拿出了長柄傘,說,穿過這片荒地,我們就到了。她說:“這片荒地上,有一些捕獸的陷阱,我走在前面,你們離開我幾步路?!庇终f:“陳歡,你聽到沒有?” 陳歡懶洋洋地說:“聽到啦聽到啦?!? 我努力撐起沉重得不得了的眼皮,望向黑暗的另一邊。黑暗濃得像一鍋麥糊,陳歡伸出手指在眼前比畫了一下,好像去攪了攪那鍋麥糊。 “好黑呀。”他說,“我們要是帶把手電筒就好了?!? 媽媽沒有回答。 我能看到遙遠的燈光,微弱得比火柴光還要弱的燈光。它被黑暗死死地封在遙遠的地方,動也動不了。像假的。 媽媽說的是荒地。可它對于我來說,明明就是荒原,怎么也走不到頭的荒原。 就這樣,在我摔倒了十來次之后,陳歡終于背起了我。 陳歡很少背我,他的背對于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場所,瘦削,堅硬,不穩當。 “別勒我脖子!……抓住抓住,往上趴一趴?!愕氖钟命c力行不行?……”他不時地命令我。 我聞到了從他衣領和頭發中飄出來的汗酸味,聽到了他的喘息聲。我想起了爸爸的背。爸爸的背是多么堅實、廣闊、安穩。爸爸身上的汗味和陳歡的汗味不一樣。爸爸的汗味也是堅定的,成熟的,不像陳歡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是沒有熟透就爛掉的果子的味道。爸爸從來都不呵斥我,我在他的背上想怎樣就怎樣,也從不擔心掉下來。 這個時候,應該是爸爸背著我才對呀!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似乎有什么東西跟著我們。 我所聽到的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而是風吹過荒原遇到了阻礙時的聲音,是風和某樣物體的撞擊聲,沉默而洪大。 恐懼在我的背上像絨毛一樣長出來。那沉默而洪大的東西一直跟著我們。狗的叫聲都停止了。狗一定也都嚇壞了。我扭頭去看,什么也看不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來路,也沒有去路。黑暗像一件堅硬的鎧甲一樣包裹著我們,包裹著整個世界。 “別亂動!”陳歡氣喘吁吁地呵斥我,“你要掉下去了!” “你聽見了嗎?”我在他背上慌亂地問。 “什么?”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跟著我們?!? “是野狗?!标悮g說,“它們跟了我們很久了。不過它們不會追上來。狗怕人?!? “不是野狗?!蔽艺f,“是別的東西。” 陳歡聽了一陣。他又走起來,身子搖搖晃晃的。 “你聽見了嗎?”我又問他。 “聽見了。”他低聲說,他的語氣和爸爸的很像,“快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他就看不見你了?!? “是什么呀?”我抖抖索索地問。 “要么,是隱形巨人。”陳歡說。 “隱形……巨人?”我再一次回頭,再一次,什么也看不見。那個隱形巨人,不是只在大魚鎮徘徊嗎?為什么他會跟到這里來?他是跟著爸爸來的,還是跟著我們來的? “別回頭,別看他。你一看他他就看見你了。你看,我已經閉上眼睛了,我已經隱形了?!标悮g說。 “你騙我?!蔽艺f。 “不信你看我,你看得見我嗎?”陳歡說。 確實,我看不見他。在這么黑、這么黑的荒原上,我什么也看不見。我摸了摸他的頭發,他的頭發濕漉漉、熱烘烘的。我把下巴擱到他的肩膀上。他縮了一下,說:“癢死了?!钡涂s了這么一下,就不動了。 我閉上了眼睛,不再睜開。我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荒原上的風聲,以及風在身后的某處停下的聲音。我知道,那個隱形巨人,一直在跟著我們。一直。 我徹徹底底地睡著了,在陳歡顛簸不安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