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毯的那一端》是臺灣著名散文家張曉風的第一本散文集,初版于1966年,令四方驚艷,好評不斷,震動兩岸三地,涌現無數盜版,書中同名文章《地毯的那一端》風靡至今,“步上紅毯”已成為一代語匯,在兩岸都成為“結婚”的代用語。并在當年榮獲“中山文藝獎”。張曉風散文最令人稱道之處,是既有女性的纖細柔情,同時帶有一股俠士之氣,婉約而又健朗。她為華語散文創作帶來恒久的清新之風,筆觸細膩,題材多元,于優美的文辭中見其真摯誠懇的處世態度以及對大自然的推崇贊美,充分展現青春生命對世間的熱愛。張曉風的影響力不隨歲月流逝而減弱,和龍應臺一樣,她因其深遠的文學影響力,已從一位散文家躋身政壇,在新的世紀再掀波瀾,屢屢成為話題人物。這套叢書的出版,張曉風特別撰寫總序“曾是同年看花人”,細說一《地毯的那一端》半世紀的流轉,猶如深谷跫音,輕靈動人。
從山里回來已經兩天了,但不知怎的,總覺得滿身仍有拂不掉的山之氣息。行坐之間,恍惚以為自己就是山上的一塊石頭,溪邊的一棵樹。見到人,再也想不起什么客套辭令,只是癡癡傻傻地重復著一句話:“你到山里頭去過嗎?”那天你不能去,真是很可惜的。你那么忙,我向來不敢用不急之務打擾你。但這次我忍不住要寫信給你。德,人不到山里去,不到水里去,那真是活得冤枉。說起來也夠慚愧了。在外雙溪住了五年多,從來就不知道內雙溪是什么樣子。春天里每沿著公路走個半鐘點,看到山徑曲折,野花漫開,就自以為到了內雙溪。直到前些天,有朋友到那邊漫游歸來,我才知道原來山的那邊還有山。平常因為學校在山腳下,宿舍在山腰上,推開窗子,滿眼都是起伏的青巒,襯著窗框,儼然就是一卷橫幅山水,所以逢到朋友們邀我出游,我總是推辭。有時還愛和人抬杠道:“何必呢?余胸中自有丘壑?!倍@次,我是太累了,太倦了,也太厭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鼓動著我,告訴我在山那邊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我于是換了一身綠色輕裝,登上一雙綠色軟鞋,擲開終年不離手的紅筆,跨上一輛跑車,和朋友們相偕而去。——我一向喜歡綠色,你是知道的,但那天特別喜歡,似乎是覺得那顏色讓我更接近自然,更溶入自然。德,人間有許多真理,實在是講不清的。譬如說吧,山山都有石頭,都有樹木,都有溪流。但,它們是不同的,就像我們人和人不同一樣。這些年來,在山這邊住了這么久,每天看朝云,看晚霞,看晴陰變化,自以為很了解山了,及至到了山那邊,才發現那又是另一種氣象,另一種意境。其實,嚴格地說,常被人踐踏觀賞的山已經算不得什么山了。如果不幸成為名山,被些無聊的人蓋了些亭閣樓臺,題了些詩文字畫,甚至起了觀光旅社,那不但不成其為山,也 不能成其為地了。德,你懂我了嗎?內雙溪一切的優美,全在那一片未鑿的天真,讓你想到,它現在的形貌和伊甸園時代是完全一樣的。我真愿作那樣一座山,那樣沉郁,那樣古樸,那樣深邃。德,你愿意嗎?我真希望你看到我,碰見我的人都說我那天快活極了,我怎能不快活呢?我想起前些年,戴唱給我們昕的一首英文歌,那歌詞說:“我的父親極其富有,全世界在他權下,我是他的孩子——我掌管平原山野?!钡?,這真是最快樂的事了——我統管一切的美。德,我真說不出,真說不出。我幾乎感覺痛苦了——我無法表達我所感受的。我們照了好些相片,以后我會拿給你看,你就可以明白了。唉,其實照片又何嘗照得出所以然來,暗箱里容得下風聲水響嗎?鏡頭中攝得出草氣花香嗎?愛默生說,大自然是一件從來沒有被描寫過的事物??墒?,那又怎能算是人們的過失?用人的思想去比配上帝的思想,用人工去摹擬天工,那豈不是近乎荒謬的嗎?這些日子,應該已是初冬了,那寧靜溫和的早晨,淡淡地像溶液般四面包圍著我們的陽光,只讓人想到最柔美的春天。我們的車沿著山路而上,洪水在我們的右方奔騰著,森然的亂石壘疊著。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急湍的流水和這樣巨大的石塊。而芒草又一大片一大片地雜生在小徑旁。人行到此,只見淵中的水聲澎湃,雪白的浪花綻開在黑色的巖石上。那種蒼涼的古意四面襲來,心中便無緣無故地傷亂起來。回頭看游伴,他們也都怔住了。我真了解什么叫“攝人心魄”了?!笆遣皇侨祟惪吹竭@種景致,”我悄聲問茅,“就會想到自殺呢?”“是吧,可是不叫自殺——我也說不出來。有一年,我站在長城上,四野蒼茫,心頭就不知怎的亂撞起來,那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跳下去?!蔽覠o語癡立,一種無形的悲涼在胸臆間上下搖晃。漫野芒草凄然地白著,水聲低昂而愴絕。而山溪卻依然急竄著。啊,逝者如斯,如斯逝者,為什么它不能稍一回顧呢?扶車再行,兩側全是壁立的山峰,那樣秀拔的氣象似乎只能在前人的山水畫中一見。遠遠地有人在山上敲著石塊,那單調無變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