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邊城》是沈從文的代表作,展示給讀者的是湘西世界和諧的生命形態。《邊城》發表于1934年,小說描寫了山城茶峒碼頭團總的兩個兒子天保和儺送與擺渡人的外孫女翠翠的曲折愛情。青山,綠水,河邊的老艄公,16歲的翠翠,江流木排上的天保,龍舟中生龍活虎的儺送……
《邊城》寄托著沈從文"美"與"愛"的美學理想,是他的作品中最能表現人性美的一部。這部小說通過對湘西兒女翠翠和戀人儺送的愛情悲劇的描述,反映出湘西人民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命運的慘痛事實。翠翠是如此,翠翠的母親也是如此,她們一代又一代重復著悲痛而慘淡的人生,卻找不到擺脫這種命運的途徑。
沈從文通過《邊城》這部愛情悲劇,揭示了人物命運的神秘,贊美了邊民淳良的心靈。關于《邊城》的主旨,用沈從文自己的話說就是,"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邊城》以撐渡老人的外孫女翠翠與船總的兩個兒子天保、儺送的愛情為線索,表達了對田園牧歌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這種寧靜的生活若和當時動蕩的社會相對比,簡直就是一塊脫離滾滾塵寰的"世外桃源"。在這塊世外桃源中生活的人們充滿了原始的、內在的、本質的"愛"。正因為這"愛"才使得川湘交界的湘西小城、酉水岸邊茶峒里的"幾個愚夫俗子,被一件普通人事牽連在一處時,各人應得的一份哀樂,為人類'愛'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
沈從文(1902-1988),中國著名作家、歷史文物研究家,兩次入圍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小說《邊城》《八駿圖》《長河》,散文集《湘行散記》,學術著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等。他以樸訥而傳神的筆調勾勒出一幅幅純美的湘西畫卷,在與現代都市文明的對照中顯示出對任性和生命的哲學思考。
一
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
小溪流下去,繞山岨流,約三里便匯入茶峒的大河,人若過溪越小山走去,則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邊。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遠近有了小小差異。小溪寬約廿丈,河床為大片石頭作成。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小溪既為川湘來往孔道,限于財力不能搭橋,就安排了一只方頭渡船,一次連人帶馬,約可以載二十位,人數多時則反復來去。渡船頭豎了一枝小小竹竿,掛著一個可以活動的鐵環,溪岸兩端水面牽了一段廢纜,有人過渡時,把鐵環掛在廢纜上,船上人則引手攀緣那橫纜,慢慢的牽船過對岸去。船將攏岸了,管理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著“慢點慢點”,自己霍的躍上了岸,拉著鐵環,于是人貨牛馬全上了岸,翻過小山不見了。渡頭為公家所有,故過渡人不必出錢,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錢擲到船板上時,管渡船的必為一一拾起,仍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儼然吵嘴時的認真神氣:“我有了口量,三斗米,七百錢,夠了!誰要這個!”
但不成,不管如何還是有人把錢的。管船人也為了心安起見,便把這些錢托人到茶峒去買茶葉和草煙,將茶峒出產的上等草煙,掛在自己腰帶邊,過渡的誰需要這東西皆慷慨奉贈,估計那遠路人對于身邊草煙引起了相當的注意時,便把一小束草煙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說,“不吸這個嗎,這好的,這妙的,送人也很合式!”茶葉則在六月里放進大缸里去,用開水泡好,給過路人解渴。
管理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個老人。活了七十年,從二十歲起便守在這小溪邊,五十年來不知把船來去渡了若干人。年紀雖那么老了,本來應當休息了,但天不許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夠同這一分生活離開。他從不思索自己的職務對于本人的意義,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頭升起時,感到生活的力量,當日頭落下時,又不至于思量與日頭同時死去的,是那個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為一只渡船與一只黃狗,唯一的親人便只那個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