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豆的舞女》收錄川端康成的《篝火》、《溫泉旅館》等精致短篇,特別收錄名篇《伊豆的舞女》:在東京上高等學校的主人公“我”,趁開學前的暑假前往伊豆旅行,在乍晴乍雨的山道上,偶遇一群巡回藝人,被其中一位天真未鑿、憨厚嬌美的小舞女吸引,與他們一起上路。舞女名叫薰子,她歌聲婉轉動人,舞步輕盈優美,對“我”流露出溫馨的情意?!拔摇北晦棺蛹冋娴拿勒鸷常萑朊?。薰子也漸漸對“我”生出眷戀。但兩人也只能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 這是世上*美麗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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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后六次翻拍成電影,山口百惠演繹永遠的薰子
★ 川端康成的作品籠罩了我*初三年多的寫作?!嗳A
★ 川端康成極為欣賞纖細的美,喜愛用那種筆端常帶悲哀,兼具象征性的語言來表現自然界的生命和人的宿命。——諾貝爾獎文學授獎辭
伊豆的舞女
一
山路變得彎彎曲曲,快到天城嶺了。這時,驟雨白亮亮地籠罩著茂密的杉林,從山麓向我迅猛地橫掃過來。
那年我二十歲,頭戴高等學校的制帽,身穿藏青碎白花紋上衣和裙褲,肩挎一個學生書包。我獨自到伊豆旅行,已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溫泉歇了一宿,在湯島溫泉住了兩夜,然后蹬著高齒木屐爬上了天城山。重疊的山巒,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一派秋色,實在讓人目不暇接??墒?,我的心房卻在猛烈跳動。因為一個希望在催促我趕路。這時候,大粒的雨點開始敲打著我。我跑步登上曲折而陡峭的山坡,好不容易爬到了天城嶺,來到了北口的一家茶館前,吁了一口氣,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我完全如愿以償了,因為巡回藝人一行正在那里小憩。
舞女看見我呆立不動,馬上讓出自己的坐墊,把它翻過來,推到了我的身旁。
“噢……”我只應了一聲,就在這坐墊上坐了下來。由于爬坡氣喘和驚慌,連“謝謝”這句話也卡在嗓子眼里說不出來。
我就近與舞女相對而坐,慌張地從衣袖里掏出一支香煙。舞女把隨行女子跟前的煙灰碟推到了我面前。我依然沒有言語。
舞女看上去約莫十七歲光景。她梳著一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大發髻,發型古雅而又奇特。這種發式,把她那嚴肅的鵝蛋形臉龐襯托得更加玲瓏小巧,十分勻稱,真是美極了。令人感到她活像小說里的姑娘畫像,頭發特別豐厚。舞女的同伴中,有個四十出頭的婦女、兩個年輕的姑娘,還有一個二十五六歲的漢子,他身穿印有長岡溫泉旅館字號的和服外褂。
至今我已見過舞女這一行人兩次。初次是在我到湯島來的途中,她們正去修善寺,是在湯川橋附近遇見的。當時有三個年輕的姑娘。那位舞女提著鼓。我不時回頭看看她們,一股旅行的情趣油然而生。然后是翌日晚上在湯島,她們來到旅館演出。我坐在樓梯中央,聚精會神地觀賞著那位舞女在門廳里跳舞。
她們白天在修善寺,今天晚上來到湯島,明天可能越過天城嶺南行去湯野溫泉。在天城山二十多公里的山路上,一定可以追上她們。我就是這樣浮想聯翩,急匆匆地趕來的。趕上避雨,我們在茶館里相遇了。我心里七上八下。
不一會兒,茶館老太婆把我領到另一個房間去。這房間大概平常不用,沒有安裝門窗。鳥瞰優美的幽谷,深不見底。我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牙齒咯咯作響,渾身顫抖。我對端茶進來的老太婆說了聲:“真冷啊!”
“哎喲!少爺全身都淋濕了。請到這邊取取暖,烤烤衣服吧?!?br> 老太婆話音未落,便拉著我的手,把我領到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這個房間里裝有地爐,打開拉門,一股很強的熱氣便撲面而來。我站在門檻邊踟躕不前。只見一位老大爺盤腿坐在爐邊。他渾身青腫,活像個溺死的人。他那兩只連瞳孔都黃濁的、像是腐爛了的眼睛,倦怠地朝我這邊瞧著。身邊的舊信和紙袋堆積如山。說他是被埋在這些故紙堆里,也不過分。我呆呆地只顧望著這個山中怪物,怎么也想象不出他還是個活人。
“讓你瞧見這副有失體面的模樣……不過,他是我的老伴,你別擔心。他相貌丑陋,已經動彈不了,請將就點吧?!?br> 老太婆這么招呼說。
據老太婆說,老大爺患了中風癥,半身不遂。他身邊的紙山,是各縣寄來的治療中風癥的藥方,以及從各縣郵購來的盛滿治療中風癥藥品的紙袋。聽說,凡是治療中風癥的藥方,不管是從翻山越嶺前來的旅客的口中聽到的,還是從廣告中讀到的,他都一一照方抓藥。這些信和紙袋,他一張一個也不扔掉,都堆放在自己的身邊,凝視著它們打發日子。天長日久,這些破舊的廢紙就堆積如山了。
老太婆講了這番話,我無言以對,在地爐邊上一味把腦袋耷拉下來。越過山嶺的汽車,震動著房子。我落入沉思:秋天都這么冷了,過不多久白雪將鋪滿山頭,這位老大爺為什么不下山呢?我的衣衫升騰起一股水蒸氣,爐火旺盛,烤得我頭昏腦漲。老太婆在店堂同巡回演出的女藝人攀談起來。
“哦,先前帶來的姑娘都這么大了嗎?長得蠻標致的。你也好起來了,這樣嬌美。姑娘家長得真快啊?!?br> 不到一小時的工夫,傳來了巡回演出藝人整裝出發的聲響。我再也坐不住了。不過,只是內心紛亂如麻,卻沒有勇氣站起來。我心想:雖說她們長期旅行走慣了路,但畢竟還是女人,就是讓她們先走一二公里,我跑步也能趕上。我身在爐旁,心卻是焦灼萬分。盡管如此,她們不在身旁,我反而獲得了解脫,開始胡思亂想。老太婆把她們送走后,我問她:
“今天晚上那些藝人住在什么地方呢?”
“那種人誰知道會住在哪兒呢,少爺。什么今天晚上,哪有固定的住處喲。哪兒有客人,就住在哪兒唄?!?br> 老太婆的話含有過于輕蔑的意思,甚至煽起了我的邪念: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就讓那位舞女到我房間里來吧。
雨點變小了,山嶺明亮起來。老太婆一再挽留我說:“再待十分鐘,天空放晴,定會分外絢麗?!笨墒?,說什么我也坐不住了。
“老大爺,請多保重,天快變冷了?!蔽矣芍缘卣f了一句,站了起來。老大爺呆滯無神地動了動枯黃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少爺!少爺!”老太婆邊喊邊追了過來,“你給這么多錢,我怎么好意思呢。真對不起啊。”
她抓住我的書包,不想交給我。我再三婉拒,她也不答應,說要把我直送到那邊。她反復嘮叨著同樣的話,小跑著跟在我后頭走了一百多米遠。
“怠慢了,實在對不起啊!我會好生記住你的模樣。下次路過,再謝謝你。下次你一定來呀?!?br> 我只是留下一個五角錢的銀幣,她竟如此驚愕,感動得熱淚都快要奪眶而出。而我只想盡快趕上舞女。老太婆步履蹣跚,反而難為我了。我們終于來到了山嶺的隧道口。
“太謝謝了。老大爺一個人在家,請回吧?!蔽艺f過之后,老太婆好歹才松開了抓住書包的手。
走進黑的隧道,冰涼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前面是通向南伊豆的出口,露出了小小的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