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人的村莊》講述了劉亮程是真正的作家,也是真正的農民,是真正的農民作家。作為農民,寫作真正是他業余的事情;而作為作家,他卻無時不在創作,即使在他扛著一把鐵锨在田間地頭閑逛的時候。在文章里,劉亮程是一個農民,但是作為農民的他,是否意識到自己是個作家呢——或者說,在他的內心深處,是否也以作家自許呢?我不知道。我揣測,在他的村莊里,在與他一樣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的村民們的眼里,這個無事扛著鐵锨閑逛,到處亂挖,常常不走正道卻偏要走無人走過的草叢中的人一定是個難以捉摸、有些古怪的人吧。在他們眼里,這個說不出卻總覺著有點不一樣的人是不是有點神秘呢?當然,他們也許不知道這個人在跟他們一樣的勞作之外,還喜歡偷偷觀察著村里的人,以及驢,兔,飛鳥,螞蟻,蚊子,以及風中的野草和落葉,甚至村東頭以及村西頭的陽光……
擺在你面前的是劉亮程的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劉亮程不同于其他作家所寫農村的一個重要特點是,他不是站在一邊以“體驗生活”的作家的身份來寫,而是寫他自己的村莊,他眼中的、心中的、生于斯長于斯、亦必葬于斯的這一方土地。這就是《一個人的村莊》之命題和立意所在吧。
一棵枯樹在陽光中生長著什么,它埋在地深處的根在向什么地方延伸。死亡以后的事情,我們不知道。
一個人死了,我們把它擱過去——埋掉。
我們在墳墓旁邊往下活。活著活著,就會覺得不對勁:這條路是誰留下的。那件事誰做過了。這句話誰說過。那個女人誰愛過……
我在村人中生活了幾十年,什么事都經過了,再待下去,也不會有啥新鮮事。剩下的幾十年,我想在花草中度過,在蟲鳥水土中度過。我不知道這樣行不行,或許村里人會把我喊回去,讓我娶個女人生養孩子。讓我翻地,種下一年的麥子。他們不會讓我閑下來,他們必做的事情,也必然是我的事情。他們不會知道,在我心中,這些事情早就結束了。
如果我還有什么剩下要做的事情,那就是一棵草的事情,一只蟲的事情,一片云的事情。
我在野地上還有十幾天時間,也可能更長。我正好遠離村人,做點自己的事情。
三、風把人刮歪
刮了一夜大風。我在半夜被風喊醒。風在草棚和麥垛上發出恐怖的怪叫,像女人不舒暢的哭喊。這些突兀地出現在荒野中的草棚麥垛,絆住了風的腿,扯住了風的衣裳,纏住了風的頭發,讓它追不上前面的風。她撕扯,哭喊。喊得滿天地都是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