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良崮戰役勝利結束的第二天上午(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七日),在我們住村口頭,我看到從山上抬來的張靈甫的尸體,躺在一塊門板上。當時,我有這樣的想法:從去年秋末冬初,張靈甫的七十四師進攻漣水城,我軍在經過苦戰以后,撤出了陣地,北上山東,經過二月萊蕪大捷,到七十四師的被消滅和張靈甫死于孟良崮,正好是一個情節和人物都很貫串的故事。后來,我有過把這個故事編織起來寫成文章的想頭。差不多日里、夜里、風里、雨里,都要行軍打仗,就是戰后休整,也很少空閑。實際上,我們的工作,不打仗的時候,常常比打仗的時候還要忙,哪里還有工夫和心情寫什么文章。大概是兩個月以后,在夜渡朐河的時候,連寫好的幾十頁筆記和收集來的一點資料,如幾張七十四師的《士兵報》也丟掉了。
一腔眾志成城、共克時鄧的決戰情懷;一幅波瀾壯闊、瑰麗綿長的歷史畫卷;一首氣壯山河、舍生忘死的生命贊歌教育部推薦書目,新課標同步課外閱讀。
記住昨天的戰斗生活,對于我,是永遠的;只要還在活著的時候,都是必要的。因為它已經給了我,今后還將給我以前進的力量。
——吳強
"閱讀是搜集處理信息、認識世界、發展思維、獲得審美體驗的重要途徑。閱讀是學生的個性化行為,不應以教師的分析來代替學生的閱讀實踐。應讓學生在主動積極的思維和情感活動中,加深理解和體驗,有所感悟和思考,受到情感熏陶,獲得思想啟迪,享受審美樂趣。要珍視學生獨特的感受、體驗和理解。培養學生廣泛的閱讀興趣,擴大閱讀面,增加閱讀量,提倡少做題,多讀書,好讀書,讀好書,讀整本的書。鼓勵學生自主選擇閱讀材料。
——《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
語文科目要求學生增加課外閱讀總量,還推薦學生閱讀科普科幻作品,各類歷史、文化讀物及傳記,以及科學常識的普及性讀物等。語文科目提出要“積極倡導自主、合作、探究的學習方式”,認為學生是學習的主體,語文課程要關注個體差異和不同的學習需求,愛護學生的好奇心、求知欲,鼓勵他們自主閱讀、自由表達。
——《光明日報》"
第一章
一
灰暗的云塊,緩緩地從南向北移行,陽光暗淡,天氣陰冷,給人們一種荒涼寥落的感覺。
漣水城外,淤河兩岸醬黃色的田野,寂寞地躺著。
開始枯黃的樹林里,鳥雀驚惶地噪叫著,驚惶地飛來飛去。這里特有的楝雀,大群大群地從這個村莊,這個樹林,忽然飛到那個村莊,那個樹林里去,接著,又從那個村莊,那個樹林,飛到遠遠的村莊、樹林里去。
淤河堤岸的大道上,平日過往不斷的行人、旅客,商販的車輛、騾馬也絕跡了。南城門外,那棵出生了二百四十年的高大的巨傘般的老白果樹,孤獨地站在淤河邊上,在寒風里搖曳著枯枝殘葉,發著唏噓的嘆息聲。
這是深秋初冬的時節。高梁、玉米、黃豆已經收割完了,枯黑的山芋藤子,拖延在田里,像是一條條長辮子。農場上大大小小的一堆堆高粱稈、豆秸,寂寞地蹲伏在那里。聽不到雞啼,看不到牛群,趕牛打場或者進行冬耕的農民們悠揚響亮的咧咧聲,也好幾天聽不到了。
戰爭降臨到這個和平生活的地方。
在一周以前攻到漣水城下被殺退的蔣介石匪軍整編第七十四師,開始了第二次猖狂進攻。
這第二次進攻,十分猛烈,敵人施展了他們的全力。十架、二十架、以至三十架一批一批的飛機,從黎明到黃昏,不停地在漣水城和它的四周的上空盤旋、轟鳴。炸彈成串地朝田野里、房屋集中的所在和樹林里投擲,一個煙柱接著一個煙柱,從地面上騰起,卷挾著泥土,揚到半空。大炮的轟擊,比飛機的轟炸還要猛烈。有時候,炮彈像雷暴雨般地傾瀉下來。房屋、樹木、花草,大地上的一切,都在發著顫抖。
蘇國英團八連四班班長楊軍和他的一個班的戰士們,守備在戰壕的掩蔽部里,已經兩天半了,一個手榴彈還沒有打過,步槍子彈每人補足了八十發,除去昨天上午,飛機飛得實在太低,翅膀幾乎擦上了白楊樹梢,戰士張華峰覺得它過于張牙舞爪,欺人太甚,對著飛機翅膀上“青天白日”的徽記打了一槍而外,大家都還一發未動。
“這打的什么仗?我還是頭一回!”斜躺在掩蔽部里的戰士秦守本,氣悶地說。
“這是炮戰,最新式的!”坐在他身邊的張華峰說。
“炮戰?我們的炮呢?”秦守本拍拍手里的步槍,問道。
“是好漢,到面前來干!蹲在老遠放空炮,算得什么?”機槍射手金立忠氣憤地自言自語著。
“不要急!他們總是要來的!”班長楊軍正在擦著刺刀,對金立忠說。
秦守本眨眨紅紅的眼睛,向班長望望,嗟嘆了一聲。
楊軍覺得秦守本的情緒不好,把他手里的刺刀,在掩蔽部的土墻上刺了一下,說道:
“我們的刺刀、子彈,不會沒事干的!有一天,我們也會有大炮!”正在說著,一顆榴彈炮彈在離他們四五十米的地方,轟然炸裂開來,他們蹲著的掩蔽部頂上的泥土,“嘩嘩沙沙”地震落下來。在他們附近,緊接著又落下了五發炮彈。彈藥手周鳳山枕在彈藥箱上的頭,給震得跌到地上?! ?br> 秦守本的耳朵,雖然塞上了棉花,卻仍然感到震痛,他把身子趕緊縮到掩蔽部的里角上去,兩只手掌緊按住他的兩個耳朵。
“新兵怕炮,老兵怕機關槍。你是新兵?”張華峰忍住笑聲,向秦守本問道。
“呃!說實話,機關槍我不在乎,這個‘老黃牛’我倒真有點心跳得慌!”秦守本回答說。
戰壕里陡然緊張起來,五班、六班的陣地上,傳出了叫喊聲。
楊軍伸頭到掩蔽部門口外面望望,五班門口躺著兩個戰士,一個已經死了,他的頭部埋在泥土里。一個受了傷,身子斜仰在塌下來的土堆上,兩條腿搭在折斷了的木頭上,頭頸倒懸在土堆子下面,楊軍認出那是年輕的戰士洪東才。六班掩蔽部的外面,三個戰士正抬著受了傷的六班副班長沿著壕溝運送出去。楊軍的心緒有些紛亂,他的掩蔽部沒有被敵人的炮彈打中,他感到幸運,同時,他也感到敵人的威脅漸漸地逼近了身邊?!爸皇亲谶@里挨打嗎?”他很想帶著他的全班,沖到戰壕外面去,和敵人廝殺一番。他咬著嘴唇回到掩蔽部里,當他看到秦守本緊緊地抱著腦袋,把身子縮成一個團團,擠在掩蔽部的最里邊,敵人的炮彈又在紛紛傾瀉下來,他的“沖出去”的念頭,又馬上消失了。
“怎么樣?”張華峰低聲問道。
楊軍輕輕地搖搖頭。
“五班門口吵吵叫叫的,為什么?”
張華峰又問了一句,同時爬起身子,想到掩蔽部外頭去看看。楊軍一把將他拉住,說道:
“把我們的工事,再加加工!”
戰士們意味到鄰班的工事吃了敵人的炮彈,同時仰起頭來,觀察著掩蔽部的上頂是不是牢固。秦守本的兩只沾了泥土的手,從腦袋和耳朵上勉強地移了下來,但隨即又按到胸口上去。他冷冷地說:“迫擊炮彈,三顆、五顆不在乎。榴彈炮彈么,我看,你們不要說我膽小,一顆就夠了!”
趁著炮彈稀疏,飛機從頂空剛剛回旋過去,他們在掩蔽部的頂上覆上了半米多厚的泥土,掩蔽部門口的矮墻也加厚了一些,并且攔上了一棵粗大的樹于。
整整一天,依仗著飛機大炮的敵人,前進了三公里。就是說,敵人的前鋒部隊,距離楊軍他們守著的第一線陣地,還有十二公里。照這樣的速度計算,如果還是癡貓等死鼠一般地守在戰壕里,必須在四天以后,才能跟敵人見面交鋒,楊軍他們的刺刀,才有濺上敵人血跡的機會。打慣了出擊戰的部隊,變換到陣地守備戰,精神上是一種痛苦的折磨。時間在睜眼的睡眠中過去,看不到敵人的影子,傷不到敵人的皮毛,在楊軍他們看來,這不是戰斗,說是戰斗,也是一種令人慪氣的戰斗。
叫人振奮的消息終于來了。
在當天的夜晚,他們奉令舉行第一次出擊。
沿著淤河灘向前摸進,河水嘩嘩地流著,像是悲憤的低訴。夜空里,繁星綴滿藍天,較之置身在不見天日、身子不能立直的掩蔽部里,這時候,他們真是回到海闊天空的世界里來了。秦守本特別顯得活躍,他的一只手握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只手拿著手榴彈,他心里說:“這種打法,我死了也甘愿。”河灘上沒有路道,潮水剛退下去,灘邊又爛又滑,腿腳不時地陷到灘淤里去。
二排長陳連帶著五、六班,繞道堤西的田野前進,楊軍的一個班,分成兩個戰斗小組,沿著河灘正面襲擊敵人。在堤上一個獨立的飯--棚子跟前,他們發現了敵人,正要撲將上去,敵人的湯姆槍卻搶先開起火來,子彈從他們的頭上掠過,穿人到河水里,發出嗤嗤的聲音。金立忠一個快步沖上河堤,機槍的兩只爪子抓住一個被砍伐了枝干的楊樹根子,隨即噴出鮮紅的火花,射出了密集的連續的子彈。一個班的敵人,被打倒了三個,摔倒在堤邊上,有一支湯姆槍,從死了的兵士手里,飛到離尸體五步以外的地方,繼續把它肚里的幾發子彈打完。沒有死的敵人,就慌亂地回頭狂奔,嘴里發出聽不清字音的慘呼悲喊。楊軍、張華峰、秦守本他們追了上去,金立忠的火力,跟在敵人的屁股上兇猛地追擊著。副班長帶的下半班,和排長陳連帶的兩個班,幾乎同時包抄到敵人的前頭,攔斷了敵人的歸路。敵人有的死在路上,有的驚魂喪膽地跳到淤河里去,淹死了。一個班的敵人,只有一個沒有死,胸口中了兩顆子彈,血,浸濕了他的灰黃的軍衣,胸前印著“靈”字的符號,也濺滿了血污。當把他抬走的時候,他模糊地意識到他當了俘虜,微微地抬起他的右手,大聲哭叫著說:
“你們趕快把我打死!打死!”
走了沒有幾步,他就死了。
兩天以后,敵人終于攻到了漣水城下,楊軍的一個班,只剩下五個人,副班長帶的下半班,由于掩蔽部中了一顆一百磅的炸彈,全部犧牲了,醬黃色的發著油光的泥土掩埋了他們。楊軍的左肩,楔入了一寸多長的一塊炮彈片。他剛剛發覺自己受了傷,敵人步兵的第七次沖鋒,到達了他們扼守著的戰壕附近。來不及包扎傷口了,他和他班里僅有的四個戰斗員,迎著敵人沖了出去。前進了一段之后,楊軍憑據著單人掩體,忍著傷痛,把槍口對準著敵人射擊。他看得清楚,他射出的子彈,穿進了正在向他面前奔來的兵士的肚腹,那個兵士的身材很高大,光禿著腦袋,手里拿著一支湯姆槍,在中彈之后,還向前跑了四五步,才抱著肚子倒下去。這時候,楊軍的頭腦,比坐在掩蔽部里清醒得多,對他的射擊的準確性,充滿以往所沒有過的信心?!坝质且粋€!”他的心頭漾起了一種殺敵致果的快感。一個赤紅臉高鼻頭的敵人,在離他三十來米的地方,腦瓜損倒在一棵樹樁子上,血從口里噴吐出來。敵人的沖鋒隊形是密集的,真像是一窩狂蜂,低著頭.躬著身子,看樣子是受過最嚴格的訓練,向前跑步沖鋒的時候,竟還保持著先后層次,前頭的總是跑在前頭,后頭的總是落在后頭。大概是個軍官,在楊軍面前一百五十米遠的一道矮墻后面,不時地冒出頭來,舉著手里的駁殼槍,砰砰叭叭地射擊著,嘴里大聲喊叫:“沖!沖上去!不許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