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安夜》是黃蓓佳編著的系列長篇《五個八歲》中的ZUI末一部,講述了一個名叫任小小的“00后”八歲孩子的成長故事:任小小,他的見識,他每天早上醒來時思考的問題,他待人接物的能力,少年老成的性格,在長輩們之間游刃有余的從容,對社會上萬事萬物的理解程度,簡直成熟得令人驚訝。他根本就是個人精。任小小的“80后”父母的任性和不成熟,逼得“00后”的他過早地長大?!?/font>
我的本名叫任小小,可我在學校里卻有個很俗氣的綽號:小當家。一開始有人叫我這個帶有女性意味的綽號的時候,我惱火,氣憤,不顧一切地跟人家打過幾架。可那沒用,我的同學們仍然嬉皮笑臉地,唱歌一樣地在嘴邊上掛著這三個令我恥辱的字。我爺爺用他當局長的口氣告誡我:如果你不能阻止一件事情的發生,那么ZUI好的辦法就是置之不理。我聽從了爺爺的話,每當有人喊我這個綽號時,我會FEI?!昂萌R塢”地聳聳肩,拋過去一個傲慢至極的笑。我的同學往往會被嚇到,心里反而變得惶恐起來,他們想:不見得這是一個頌揚美德的詞兒吧?
實際生活中,我的確照管著我和爸爸兩個人的家。比如,下午放學后,老師會提醒:想上課后輔導班的同學留下,想在學校里完成作業的同學也留下。這時候,我會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像兔子一樣地竄起來,拎上我的早已經收拾好的書包,急匆匆拉開座椅,往教室門外跑。我聽到了身后嘻嘻哈哈的嘲笑聲,可我堅定地不回頭,“嗵嗵嗵嗵”一口氣地奔下樓梯,穿過操場,夾在那些蹦蹦跳跳的一年級的小孩子當中,閃出學校的大門。
你也許會想,我的爸爸是不是身患絕癥呢?又或者,是不是一個殘疾人呢?他干嗎需要一個八歲孩子的照料呢?
如果你真是這么想,就大錯特錯了。
我爸爸出生于一九八○年元月一日,今年剛滿三十歲。很年輕吧?有一次他帶著我去參加一個網友聚會,人家看到我之后驚呼:“哎呀任意,你還有這么小一個弟弟!你爸爸了不起,老當益壯??!”我爸爸滿臉通紅,再也不好意思解釋什么,笑了笑,算是默認。從那之后,我干脆管爸爸叫“老哥”,而爸爸呢,大著嗓門兒答應,眉飛色舞的,顯然對這個稱呼挺享受。由此看來,我爸爸其實是不樂意早早地成為一個爸爸的。
我們班的女同學都認為他長得超級帥:身高一米八,皮膚是小麥色,國字臉,高鼻劍眉,尤其是他的睫毛,又濃又密,毛茸茸的,很像美國電視劇里的偶像級明星。在他的臉頰下方,有一塊結結實實的咬肌,當他生氣和發怒時,甜棗大的咬肌就在皮膚里上下滑動,像一只跳來跳去的小老鼠。不過呢,這樣的時候真不太多,大多數時候我爸爸是迷迷瞪瞪的,懶散和消極的。他總是窩在家里不出門,夏天只穿著一條沙灘短褲,上身打赤膊,腳上踩一雙淺藍色的泡沫拖鞋,連頭發都剃光。免得他費事打理。冬天他裹著一身棉睡衣,腳上套著有“凱蒂貓”圖案的毛絨鞋,頭發雖然留到了一寸長,卻是橫七豎八地支楞著,一瓶“沙宣”牌的男士發膏,他用了兩年才用去一小半。報紙上管我爸爸這樣的年輕人叫“宅男”,我認為很形象??晌野褕蠹埬萌ソo爸爸看時,他懶洋洋地瞥一眼,拖長聲音說:“這是我的一個網名啊,怎么上報紙了?”
甭管是誰發明創造的詞,說的就是我爸爸這樣的人。
想想看,我放學怎么可以不回家,不費心照料我的爸爸呢?如果不給他把晚飯買回去,他要么叫外賣,要么抓兩筒薯片混日子。外賣我已經吃夠了:盒飯總是雞腿和排骨,煮成醬黃色干巴巴很可疑的模樣。麥當勞的牛肉漢堡令我作嘔。炒面里的油脂有一股蛤喇味。而且,報紙和電視上都說了,麥當勞是垃圾食品,外賣盒飯吃多了會得脂肪肝。可是,我也不能指望我爸爸會像我同學媽媽們那樣,打扮得整整齊齊出門,去菜場買新鮮的菜和肉,回家又洗又煮,煎炒烹炸,弄出一桌子熱騰騰的美味,等著家人上桌。我沒有那份福氣。我每天放學時從菜場旁邊的小吃店里買回主食――包子或者是燒賣,也有時候是發糕,拿回家里后,微波爐轉兩分鐘加熱。然后從冰箱里搬出一個保鮮盒,同樣用微波爐加熱。保鮮盒里要么是梅干菜燒肉,要么是紅燒帶魚、鹵豬肝、爆炒尤魚片,諸如此類。這是我的外婆和新奶奶輪番做好了送到家里來的。她們會同時帶來洗干凈的小白菜、菠菜、西紅柿、絲瓜、苘蒿……同樣儲存在冰箱里,我爸爸可以很不費事地利用這些原料,打進去一兩個雞蛋,做出一份不算美味但營養足夠的湯。
我熟悉小吃店里每一樣面點的價錢:肉包一塊二,菜包六毛,燒賣一塊,發糕五毛,豆沙包七毛。我也熟悉菜場里每一種生鮮食品的價錢:鯽魚七塊八,西紅柿一塊六,青椒三塊三,后腿肉…一不過我沒有買過菜,我只是習慣了路過時瞥一眼標價牌。我想總有一天,等我再長大幾歲之后,我會代替外婆和新奶奶,承擔為爸爸買菜洗煮的任務。
這樣說起來,同學們喊我“小當家”,其實很貼切,有嘲笑的意思,但是沒有無中生有的詆毀。我不能接受,是我的自尊心作祟。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