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是老舍的長篇小說代表作,以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為主線,形象、真切地描繪了以小羊圈胡同住戶為代表的各個階層、各色人等的榮辱浮沉、生死存亡。作品記敘了北平淪陷后的畸形世態中,日寇鐵蹄下廣大平民的悲慘遭遇。
老舍經典著作
值得每一代中國人閱讀的文學經典
值得每一個中國人珍藏的民族記憶
入選《亞洲周刊》“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
由丁聰插圖
它是我從事寫作以來最長的、可能也是最好的一本書。
——老舍
《惶惑》瑞全把選擇和焚燒書籍的事交給了大哥。他很喜愛書,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與書的關系已不十分親密了。他應該放下書而去拿起槍刀。他愛書,愛家庭,愛學校,愛北平,可是這些已并不再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青年的熱血使他的想象飛馳。他,這兩天,連作夢都夢到逃亡。他還沒有能決定怎樣走,和向哪里走,可是他的心似乎已從身中飛出去;站在屋里或院中,他看見了高山大川,鮮明的軍旗,凄壯的景色,與血紅的天地。他要到那有鮮血與炮火的地方去跳躍,爭斗。在那里,他應該把太陽旗一腳踢開,而把青天白日旗插上,迎著風飄蕩!被壓迫百多年的中國產生了這批青年,他們要從家庭與社會的壓迫中沖出去,成個自由的人。他們也要打碎民族國家的銬鐐,成個能挺著胸在世界上站著的公民。他們沒法有滋味的活下去,除非他們能創造出新的中國史。他們的心聲就是反抗。瑞全便是其中的一個。他把中國幾千年來視為最神圣的家庭,只當作一種生活的關系。到國家在呼救的時候,沒有任何障礙能攔阻得住他應聲而至;像個羽毛已成的小鳥,他會毫無棧戀的離巢飛去。當一個文化熟到了稀爛的時候,人們會麻木不仁的把驚魂奪魄的事情與刺激放在一旁,而專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節目上去。瑞豐,在吃過幾杯竹葉青之后,把一切煩惱都忘掉,而覺得世界像剛吐蕊的花那樣美好。在今天早半天,不論是在學校里,還是在天安門前,假若有人對他說兩句真話,他或者能明白過來一點,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無聊。不幸,他又遇見了冠曉荷,與冠曉荷的竹葉青和精美的四川菜。只要他的口腹得到滿足,他就能把靈魂當五分錢賣出去。他忘了藍東陽的可惡,天安門前的可怕,和他幾乎要想起來的日本人的狠毒,而只覺得那淺黃的竹葉青酒在渾身蕩漾,像春暖花開時候的溪水似的。白斬雞的油掛在他的薄嘴唇上,使他感到上下唇都厚起來,有了力量。他覺得生命真正可愛,而所以可愛者就是因為肉美酒香。只要有人給他酒肉,他以為,他就應當誠心的感激?,F在,這頓飯是冠先生給他的,他就該完全同意飯主子所說的。他的小干臉上紅潤起來,小干腦袋里被酒力催的嗡嗡的輕響,小眼睛里含著顆小淚珠——他感激冠先生!《偷生》春天好似不管人間有什么悲痛,又帶著它的溫暖與香色來到北平。地上與河里的冰很快的都化開,從河邊與墻根都露出細的綠苗來。柳條上綴起鵝黃的碎點,大雁在空中排開隊伍,長聲的呼應著。一切都有了生意,只有北平的人還凍結在冰里??嗔诵№槂汉玩ぷ?。這本是可以買幾個模子,磕泥餑餑的好時候。用黃土泥磕好了泥人兒,泥餅兒,都放在小凳上,而后再從墻根采來葉兒還卷著的香草,擺在泥人兒的前面,就可以唱了呀:“泥泥餑餑,泥泥人兒耶,老頭兒喝酒,不讓人兒耶!”這該是多么得意的事呀!可是,媽媽不給錢買模子,而當挖到了香草以后,唱著“香香蒿子,辣辣罐兒耶”的時候,父親也總是不高興的說:“別嚷!別嚷!”他們不曉得媽媽近來為什么那樣吝嗇,連磕泥餑餑的模子也不給買。爸爸就更奇怪,老那么橫虎子似的,說話就瞪眼。太爺爺本是他們的“救主”,可是近來他老人家也仿佛變了樣子。在以前,每逢柳樹發了綠的時候,他必定帶著他們到護國寺去買赤包兒秧子,葫蘆秧子,和什么小盆的“開不夠”與各種花籽兒。今年,他連蘿卜頭,白菜腦袋,都沒有種,更不用說是買花秧去了。爺爺不?;貋恚颐看位貋?,都忘記給他們帶點吃食。這時候不是正賣豌豆黃,愛窩窩,玫瑰棗兒,柿餅子,和天津蘿卜么?怎么爺爺總說街上什么零吃也沒有賣的呢?小順兒告訴妹妹:“爺爺準是愛說瞎話!”祖母還是待他們很好,不過,她老是鬧病,哼哼唧唧的不高興。她常常念叨三叔,盼望他早早回來,可是當小順兒自告奮勇,要去找三叔的時候,她又不準。小順兒以為只要祖母準他去,他必定能把三叔找回來。他有把握!妞子也很想念三叔,也愿意陪著哥哥去找他。因為這個,他們小兄妹倆還常拌嘴。小順兒說:“妞妞,你不能去!你不認識路!”妞子否認她不識路:“我連四牌樓,都認識!”一家子里,只有二叔滿面紅光的怪精神??墒牵膊皇窃趺蠢喜换貋?。他只在新年的時候來過一次,大模大樣的給太爺爺和祖母磕了頭就走了,連一斤雜拌兒也沒給他們倆買來。所以他們倆拒絕了給他磕頭拜年,媽媽還直要打他們;臭二叔!胖二嬸根本沒有來過,大概是,他們猜想,肉太多了,走不動的緣故。最讓他們羨慕的是冠家??慈思叶嗝磿^年!當媽媽不留神的時候,他們倆便偷偷的溜出去,在門口看熱鬧。哎呀,冠家來了多少漂亮的姑娘呀!每一個都打扮得那么花哨好看,小妞子都看呆了,嘴張著,半天也閉不上!她們不但穿得花哨,頭和臉都打扮得漂亮,她們也都非常的活潑,大聲的說著笑著,一點也不像媽媽那么愁眉苦眼的。她們到冠家來,手中都必拿著點禮物。小順兒把食指含在口中,連連的吸氣。小妞子“一,二,三”的數著;她心中最大的數字是“十二”,一會兒她就數到了“十二個瓶子!十二包點心!十二個盒子!”她不由的發表了意見:“他們過年,有多少好吃的呀!”他們還看見一次,他們的胖嬸子也拿著禮物到冠家去。他們最初以為她是給他們買來的好吃食,而跑過去叫她,她可是一聲也沒出便走進冠家去。因此,他們既羨慕冠家,也恨冠家——冠家奪去他們的好吃食。他們回家報告給媽媽:敢情胖嬸子并不是胖得走不動,而是故意的不來看他們。媽媽低聲的囑咐他們,千萬別對祖母和太爺爺說。他們不曉得這是為了什么,而只覺得媽媽太奇怪;難道胖二嬸不是他們家的人么?難道她已經算是冠家的人了么?但是,媽媽的話是不好違抗的,他們只好把這件氣人的事存在心里。小順兒告訴妹妹:“咱們得聽媽媽的話喲!”說完他像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仿佛增長了學問似的。是的,小順兒確是長了學問。你看,家中的大人們雖然不樂意聽冠家的事,可是他們老嘀嘀咕咕的講論錢家。錢家,他由大人的口中聽到,已然只剩了一所空房子,錢少奶奶回了娘家,那位好養花的老頭兒忽然不見了。他上哪兒去了呢?沒有人知道。太爺爺沒事兒就和爸爸嘀咕這回事。有一回,太爺爺居然為這個事而落了眼淚。小順兒忙著躲開,大人們的淚是不喜歡教小孩子看見的。媽媽的淚不是每每落在廚房的爐子上么?更教小順兒心里跳動而不敢說什么的事,是,聽說錢家的空房子已被冠先生租了去,預備再租給日本人。日本人還沒有搬了來,房屋可是正在修理——把窗子改矮,地上換木板好擺日本的“榻榻密”。小順兒很想到一號去看看,又怕碰上日本人。他只好和了些黃土泥,教妹妹當泥瓦匠,建造小房子。他自己作監工的。無論妹妹把窗子蓋得多么矮,他總要挑剔:“還太高!還太高!”他捏了個很小的泥人,也就有半寸高吧。“你看看,妹,日本人是矮子,只有這么高呀!”這個游戲又被媽媽禁止了。媽媽仿佛以為日本人不但不是那么矮,而且似乎還很可怕;她為將要和日本人作鄰居,愁得什么似的。小順兒看媽媽的神氣不對,不便多問;他只命令妹妹把小泥屋子毀掉,他也把那個不到半寸高的泥人揉成了個小球,扔在門外。《饑荒》祁老人掙扎著走出院子的時候,三號的日本人已經把院門插上,搬了些重東西頂住大門,仿佛是在準備巷戰呢!他們已經知道了日本投降的事。他們害怕極了。日本軍閥發動戰爭的時候,他們沒有勇氣制止。仗打起來了,他們又看不到侵略戰爭的罪惡,只覺著痛快,光榮。他們以為,即便自己不想殺人,又有多少中國人沒有殺過日本兵呢?他們把大門插好,頂上,然后一起走進屋去,不出聲地哭。光榮和特權刷地消失了,戰爭成了惡夢一場。他們不得不放棄美麗的北平,漂亮的房子與優裕的生活,像囚犯似的讓人送回國去。要是附近的中國人再跑來報仇,那他們就得把命都丟在異鄉。他們一面不出聲地哭泣,一面傾聽門外的動靜。如果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中國人耳朵里,難道中國人還不會拿起刀槍棍棒來砸爛他們的大門,敲碎他們的腦袋?他們想的不是發動戰爭的罪惡,而是戰敗后的恥辱與恐懼。他們頂多覺得戰爭是個靠不住的東西。一號的日本老婆子反倒把她的兩扇大門敞開了。門一開,她獨自微笑起來,像是在說:“要報仇的就來吧。我們欺壓了你們八年,這一下輪到你們來報復了。這才算公平?!彼驹诖箝T里頭瞧著門外那棵大槐樹,日軍戰敗的消息并不使她感到愉快,可也不覺著羞恥。她自始至終是反對戰爭的。她早就知道,肆意侵略的人到頭來準自食其果。她靜靜的站在門里,悲苦萬分。戰爭真是停下來了,然而死了成千上萬的該怎么著呢!她走出大門來。她得把日本投降的消息報告給街坊鄰居。投降沒有什么可恥,這是濫用武力的必然結果。不能因為她是日本人,就閉著眼睛不承認事實。再說,她應當跟中國人做好朋友,超越復仇和仇恨,建立起真正的友誼。一走出大門,她自然而然地朝著祁家走去。她認為祁老人固然代表了老一輩的尊嚴,而瑞宣更容易了解和接近。瑞宣能用英語和她交談,她敬重,喜愛他的學識和氣度。她的足跡遍及全世界,而瑞宣沒有出過北平城;但是凡她知道的,他也全明白。不,他不但明白天下大勢,而且對問題有深刻的認識,對人類的未來懷有堅定的信心。她剛走到祁家大門口,祁老人正抱著妞子轉過影壁。瑞宣攙著爺爺。日本老太婆站住了,她一眼看出,妞子已經死了。她本來想到祁家去報喜,跟瑞宣談談今后的中日關系,沒想到看見一個半死的老人抱著一個死去了的孩子——正好像一個半死不活的中國懷里抱著成千上萬個死了的孩子。勝利和失敗有什么區別?勝利又能帶來什么好處?勝利的日子應該詛咒,應該哭。投降的恥辱并不使她傷心,然而小妞子的死卻使她失去自信和勇氣。她轉過身來就往回走。祁老人的眼睛從妞子身上挪到大門上,他已經認不得這個他邁進邁出走了千百次的大門,只覺得應當打這兒走出去,去找日本人。這時,他看見了那個日本老太婆。老太婆跟祁老人一樣,也愛好和平,她在戰爭中失去了年輕一輩的親人。她本來無需感到羞愧,可以一徑走向老人,然而這場侵略戰爭使黷武分子趾高氣揚,卻使有良心的人慚愧內疚。甭管怎么說,她到底是日本人。她覺得自己對小妞子的死也負有一定的責任。她又往回走了幾步。在祁老人面前,她覺得自己有罪。祁老人,不加思索就高聲喊起來:“站住!你來看,來看看!”他把妞子那瘦得皮包骨的小尸首高高舉起,讓那日本老太婆看。老太婆呆呆地站住了。她想轉身跑掉,而老人仿佛有種力量,把她緊緊的定住。瑞宣的手扶著爺爺,低聲叫著:“爺爺,爺爺?!彼靼祝℃ぷ拥乃?,跟一號的老太婆毫不相干,可是他不敢跟爺爺爭,因為老人已經是半死不活,神志恍惚了。老人仍然蹣跚著朝前走,街坊鄰居靜靜的跟在后面。老太婆瞧見老人走到跟前,一下子又打起了精神。她有點兒怕這個老人,但是知道老人秉性忠厚,要不是妞子死得慘,決不會這樣。她想告訴大家日本已經投降了,讓大家心里好受一點。她用英語對瑞宣說:“告訴你爺爺,日本投降了?!比鹦孟駴]聽懂她的話。反復地自言自語:“日本投降了?”又看了看老太婆。老太婆微微點了點頭。瑞宣忽然渾身發起抖來,不知所措地顫抖著,把手放在小妞子身上?!八f什么?”祁老人大聲問。瑞宣輕輕托起小妞子一只冰涼的小手,看了看她的小臉,自言自語的說:“勝利了,妞子,可是你——”“她說什么來著?”老人又大聲嚷起來。瑞宣趕快放下小妞子的手,朝爺爺和鄰居們望去。他眼里含著淚,微微笑了笑。他很想大聲喊出來:“我們勝利了!”然而卻仿佛很不情愿似的,低聲對爺爺說:“日本投降了?!痹捯怀隹冢蹨I就沿著腮幫子滾了下來。幾年來,身體和心靈上遭受的苦難,像千鈞重擔,壓在他心上。雖說瑞宣的聲音不高,“日本投降”幾個字,就像一陣風吹進了所有街坊鄰居的耳朵里。大家立時忘記了小妞子的死,忘了對祁老人和瑞宣表示同情,忘了去勸慰韻梅和天佑太太。誰都想做點什么,或者說點什么。大家都想跑出去看看,勝利是怎樣一幅情景,都想張開嘴,痛痛快快喊一聲“中華民族萬歲!”連祁老人也忘了他原來打算干什么,呆呆的。一會兒瞧瞧這個,一會兒瞧瞧那個。悲哀,喜悅,和惶惑都摻和在一起了。所有的眼光一下子都集中在日本老太婆身上。她不再是往日那個愛好和平的老太婆,而是個集武力,侵略,屠殺的化身。飽含仇恨怒火的眼光射穿了她的身體,她可怎么辦呢?她無法為自己申辯。到了算賬的日子,幾句話是無濟于事的。她縱然知道自己無罪,可又說不出來。她認為自己應當分擔日本軍國主義者的罪惡。雖說她的思想已經超越了國家和民族的界限,然而她畢竟屬于這個國家,屬于這個民族,因此她也必須承擔罪責??粗媲斑@些人,她忽然覺著自己并不了解他們。他們不再是她的街坊鄰居,而是仇恨她,甚至想殺她的人。她知道,他們都是些善良的人,好對付,可是誰敢擔保,他們今天不會發狂,在她身上宣泄仇恨?韻梅已經不哭了。她走到爺爺身邊,抱過妞子來。勝利跟她有什么關系?她只想再多抱一會兒妞子。韻梅緊緊抱住妞子的小尸體,慢慢走回院子里。她低下頭,瞅著妞子那灰白,呆滯,瘦得皮包骨的小尖臉,低聲叫道:“妞子!”仿佛妞子只不過是睡著了。祁老人轉回身來跟她說:“小順兒他媽,聽見了嗎?日本投降了。小順兒他媽,別再哭了,好日子就要來了。剛才我心里憋得難受,糊涂了。我想抱著妞子去找日本人,我錯了,不能這么糟踐孩子。小順兒他媽,給妞子找兩件干凈衣服,給她洗洗臉。不能讓她臉上帶著淚進棺材。小順兒他媽,別傷心了,日本鬼子很快就會滾蛋,咱們就能消消停停過太平日子了。你和老大都還年輕,還會再有孩子的?!表嵜废袷菦]有聽見老人的勸慰,也沒注意到他是盡力在安慰她。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前挪,低聲叫著:“妞子?!碧煊犹€站在院子里,一瞧見韻梅,她就跟著走起來。她好像知道,韻梅不樂意讓她把妞子抱過去,所以在后面跟著。李四大媽本來跟天佑太太站在一塊兒,這會兒,也就不加思索的跟著婆媳倆。三個婦女前后腳走進屋里去。影壁那邊,說相聲的方六正扯著嗓門在跟街坊們說話,“老街坊們,咱們今兒可該報仇了?!彼@話雖是說給街坊鄰居們聽的,可眼睛卻只盯著日本老太婆。大家都聽見了方六的話,然而,沒明白他的意思。北平人,大難臨頭的時候,能忍,災難一旦過去,也想不到報仇了。他們總是順應歷史的自然,而不想去創造或者改變歷史。哪怕是起了逆風,他們也要本著自己一成不變的處世哲學活下去。這一哲學的根本,是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用不著反擊敵人。瞧,日本人多兇——可日本投降了!八年的占領,真夠長的!然而跟北平六七百年的歷史比起來,八年又算得了什么?……誰也沒動手。方六直跟大家說:“咱們整整受了八年罪,天天提溜腦袋過日子。今兒個干嗎不也給他們點兒滋味兒嘗嘗?就說不能殺他們,還不興啐口唾沫?”一向和氣順從的程長順,同意方六的話?!罢f的是,不打不殺,還不興沖他們臉上啐口唾沫?”他嗚囔著鼻子,大喊一聲:“上呀!”大家沖著日本老太婆一哄而上。她不明白大家說了些什么,可看出了他們來得不善。她想跑,但是沒有挪步。她挺了挺腰板兒,乍著膽子等他們沖過來。她愿意忍辱挨打,減輕自己和其他日本人的罪過。瑞宣到這會兒一直坐在地上,好像失去了知覺。他猛然站起,一步跨到日本老太婆和大家中間。他的臉煞白,眼睛閃著光。他挺起胸膛,人仿佛忽地拔高了不少。他照平常那樣和氣,可是態度堅決的問道:“你們打算干什么?”誰也沒敢回答,連方六也沒作聲。中國人都尊重斯文。瑞宣合他們的口味,而且是他們當中唯一受過教育的。“你們打算先揍這個老太婆一頓嗎?”瑞宣特別強調了“老太婆”三個字。大家看看瑞宣,又看看日本老太婆。方六頭一個搖了搖頭。誰也不樂意欺侮一個老太婆。瑞宣回過頭來對日本女人說:“你快走吧?!崩咸艊@了一口氣,向大家深深一鞠躬,走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