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文軒序言,闡釋“青銅葵花”這一獎項的內涵和意義,感受什么是真正的優秀的兒童文學;
★泡茶館、看京戲、斗蛐蛐、養金魚、熬酸梅湯、耍猴獵獾,在京腔京韻的故事中感受老北京的趣味童年,回到那段讓人向往的民國往事;
★透過姥爺一家、圖將軍一家、秀兒一家三個不同階層的家庭,去體悟一個豐富鮮活的老北京的鮮活畫卷。圖將軍這一鮮活靈動的形象,帶讀者去感受極具特色的老北京人的“京味兒”生活;
★作為一部抗戰題材作品,整部作品沒有直接去寫硝煙與戰火,而是通過兒童的視角來觀察和體會這一切。作品雖然悲壯,卻仍然充滿希望;
★詳細考究的“《將軍胡同》名物考”,讓小讀者了解更多老北京的歷史文化;
★“《將軍胡同》專家評語”,讓小讀者了解權威名家對這部作品的評價。
這部作品渾然天成,氣象高遠,有鶴立之勢。作品寫抗戰時期,北京城里皮影戲班子的父女,前清八旗的落魄子弟,富有但愛國的姥爺一家,從三個家族的命運,透視淪陷區不同階層人們的思想、情感和遭遇,展示了那一特殊年代廣闊的生活畫面。其中寫得*出色的是八旗后代圖將軍,他是一個混混,是敗家子,什么生計都不會;但也是一個高水平的玩家,孩子們喜歡的他都會,且玩得極精。他賣光了家產,不得不去拉車;但他身上的義氣、俠氣、愛國精神,在那個灰暗的時期,顯得特別感人。他*后死在日本人的槍下,死得很偶然,也極不明智,但將其個性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是一個立得起來的“典型”,當下創作中如此豐滿的典型人物已不多見。小說充滿了“京味兒”,與老舍同類作品相比,滋味時有過之。作品以兒童視角展開,姥爺家的“我”與戲班出身的秀兒,都童心滿滿,因他們和圖將軍的交往,使作品妙趣橫生,使這一具有重大歷史感的題材成了真正的兒童文學。以往同類題材作品的重復雷同、公式化概念化、思想大于形象等毛病,在本書作者筆下已蕩然無存。
——著名兒童文學評論家 劉緒源
《將軍胡同》以兒童的視角,生動流暢的故事,講述了老北京一段民國往事,展現了抗戰時期中國人民在民族氣節、品德大義上的果敢與正義。京腔京韻的故事,準確精致的細節,地道的老北京風物節令、物候時序的展現,都為小說增添了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
尤其可貴的是,小說塑造了以姥爺和圖將軍為代表的有氣節、有情懷個性鮮明的北京人形象。姥爺身上有著老一輩京城人的慷慨和局氣,圖將軍有著旗人子弟的紈绔與孝悌,同時保有對家國的剛烈和忠心。底層民眾秀兒父女靠皮影戲為生的艱難生存,日本普通人老橫澤與美香父女善良品質的描繪……一切全都栩栩如生,宛若歷史的真實再現。在同仇敵愾當中避免了人物的臉譜化傾向。
《將軍胡同》故事完整,敘事流暢,人物生動,是一部優秀的獻給所有大人和孩子看的好小說。
——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著名作家 徐坤
作品通過孩子的眼睛,描繪了抗日戰爭期間,老北京兩戶人家的友情和變故。
作品重心在表現一個破落八旗子弟圖將軍的命運變化上,成功塑造了一個從浪子到抗日志士的轉化的形象。
作品生動地表現了老北京的日常生活及許多民俗玩意兒,并從中展示了歷史社會的風云變幻,真正做到了寓教于樂。
作品還通過兩家的感人關系,寫出了中國人的優秀品質,充滿了正能量。
作為一部“京味兒”小說,這部作品繼承發揚了老一輩經典名著的風骨,十分難得。
——《當代》雜志前主編、資深文學編輯 洪清波
《將軍胡同》是一部優秀的兒童小說。作品的敘事風格樸實莊重,敘事節奏張弛有度,每一章的內容既可獨立成篇,串聯起來又是一個背景完整、人物形象豐富的故事。特別是小說的主人公圖將軍,塑造得有血有肉,呼之欲出。圖將軍祖上三輩都戰功赫赫,都曾被授封“三等奉國將軍”的爵位。然而圖將軍卻并不是以一個英雄的姿態出場的。他開始只是一個紈绔子弟,在王朝沒落的年代里,守著花鳥蟲魚等玩物、靠著典當家產度日,是一個典型的“多余人”的形象。是“我”的姥爺充滿善意和包容的舉動,喚醒了圖將軍耿直、善良、好勝的天性,讓他過上了靠拉車自食其力的生活。圖將軍與“我”的父母、舅舅等革命者不同,他并沒有明確的民族意識或是革命目標,所有的舉動都是出于他天性中質樸而強烈的愛憎觀念。他有一股來自民間的“俠氣”,看不慣侵略、壓榨與欺凌。蟋蟀“鐵彈子”、“老黃忠”、獾狗“鐵蒼狼”等動物,既是圖將軍調教出來的得意寵物,也是他的朋友,或者說是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動物雖然沒有保家衛國的意識,但它們天然具有忠誠、剛烈的氣性,可以說,正是“鐵彈子”和“鐵蒼狼”的犧牲,促成了圖將軍的成長,讓他變得不一樣了。他或許并不明白“我”的舅舅等革命者的宏圖大志,但他愿以自己的犧牲換取革命者的生存,把祖國的命運交付給這些他信任的人。他的死設計得巧妙悲壯,既不拖累任何人,又完成了自己舍身取義的使命。從“多余人”到“平民英雄”,圖將軍的每一步轉變都有情節的鋪墊,顯得毫不突兀,真實可信。
——無錫作協會員、清華大學碩士 吳正毅
一口氣讀完史雷的《將軍胡同》,被一種真實而正義的情緒感染著,其實靜心細想,小說中沒有將軍,也沒有什么英雄,只是一些沒有什么英雄壯舉的隱忍的普通百姓,但誰又能說他們活得不精彩呢?小說是以將軍胡同的富戶人家劉家的外孫--大寶的視角寫抗日戰爭那幾年將軍胡同發生的幾件事。將軍胡同在北京,所以整篇小說是充滿了京腔京韻,對老北京的風俗習慣、日常生活做了細致帶有歷史傳記特質的描寫。孩子的視角便是玩樂的,所以玩蛐蛐,養金魚、放風箏,因為放風箏所以遇到了狗——鐵背蒼狼,所以帶狗去捉獾,等等。劉家人是商人,原一起出口外倒騰買賣的秦家與劉家是兄弟一樣的朋友,但是日本人來了以后,各奔東西。劉家人是正面形象,家人都是正義果敢的,包括收養的秀兒。秦家人當了漢奸,但并不全是漢奸,秦家的孫子就還是有些正氣的。圖將軍是旗人,好玩兒,但善惡分明。日本人也不全是窮兇極惡的。整個小說的人物,非臉譜化,看著真實可信……整篇小說瑣碎流暢,但不顯疲沓,有恰到好處之感。
——普通讀者
第一章 紅門
一
金殿當頭紫閣重,
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
五色云車駕六龍。
……
院子里臨時搭建的幕布上,長慶班的皮影戲《二度梅》剛剛開唱。這一天是小暑,也是姥爺的六十大壽。
不過,八歲的我對這類才子佳人戲根本不感興趣。
我急著去東院看二舅的鴿子。
在路過垂花門時,我看到一個穿藍色碎花上衣、留短發的女孩,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花壇里一叢盛開的紅月季。女孩的年齡明顯比我大。
我家的院子原先是奉國將軍的府邸,朱紅色的院門高大氣派,將這純樸打扮的女孩映襯得格外顯眼。
聽到我的腳步聲,女孩將目光抬起,羞澀地看著我。
她的面色白里透紅,柳葉似的眉毛,泉水般清澈的眼睛。
“這花叫紅帽子,姥爺最喜歡的月季,你是……”我從沒見過這個女孩。
“我叫秀兒,長慶班的,來給老爺祝壽。”女孩的聲音如西山櫻桃溝里流淌的溪水,格外清亮,“爹在前院演戲,讓我跟這兒候著。”
一個多月前,姥爺收到秦四爺的請帖,秦四爺五十五歲壽辰。秦四爺曾和姥爺一塊做外館貿易。可姥爺卻猶豫再三。
姥姥勸他:“還是去吧,畢竟是多年的老哥們兒了。”
姥爺沒好氣地問:“你知道新民會是什么玩意兒嗎?你知道小狗子現在是什么東西嗎?”
“什么玩意兒?什么東西?”姥姥問。
“不是玩意兒!不是東西!”
打這以后,我就知道新民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漢奸組織,而小狗子則是秦四爺的小兒子秦孝天的乳名。
但姥爺還是悶悶不樂地去了,估計是抹不開面兒,回來后卻不停地夸:“地道!真地道!”
我們都沒聽明白,姥姥問:“什么地道?”
“小狗子從天橋找的唐山皮影戲班,唱腔好,地道!”
“唐山的皮影能有咱城里的好?您不是聽著新鮮吧?”姥姥不信。
“不懂了不是,要說咱城里的東派皮影還是源自人家灤州影呢,也就是唐山皮影。”那天姥爺很高興,耐心地給我們解釋。
“你是小少爺吧?你怎么不去看戲?”秀兒問我。
“看不懂。姥姥說今天演的都是給姥爺看的戲,明兒才演我喜歡的。”
“你喜歡什么戲?”秀兒接著問。
“ 《瓦崗寨》《打登州》……”
“這些戲我也會,趕明兒我給你演。”秀兒爽快地說。
一群鴿子帶著悅耳的哨聲從我們頭頂飛過,優雅地落在東院的屋頂上。
秀兒驚嘆道:“這些鴿子真漂亮!”
“那只最漂亮的叫‘四塊玉’,你看它腦袋、脖子、翅膀還有尾巴都是白的,它可會翻筋斗了。”我熱情地向秀兒介紹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東后院。
東后院里,趙姨正揮舞著一個綁紅綢布的竹竿,一邊轟著鴿子一邊勸:“祖宗們,再多飛會兒,二少爺要是回來看見你們長膘了,要埋怨我的。”
二舅去年考上的輔仁大學,學校就在什剎海邊上,離家很近,一個星期回來好幾次。每次回來一看完姥爺姥姥,就直奔東后院看他的鴿子。可是,最近盡管學校放了暑假,二舅卻很忙,兩個星期都沒回家了。
“哎喲,小祖宗,你怎么又跑這兒來了?”趙姨看到我立馬緊張起來,“又來看孵出小鴿子了沒有?”
“您不是說就這幾天了嗎?”我被趙姨堵在鴿棚外。
前些日子,二舅特意交代趙姨,鴿子孵蛋時,不能讓我進去。
“沒呢,就是孵出來你也看不見,就算看見了,也沒什么好看的,還都光屁溜兒呢。”趙姨看見我比鴿子見了我還緊張。
“哎喲,這是誰家的姑娘?長得真俊!”趙姨瞅見我身后的秀兒。
“她叫秀兒,長慶班的。”我替秀兒回答。
“秀兒,這名字吉祥。”趙姨的臉樂得像怒放的月季。
“姨,您吉祥!”
“哎,吉祥!吉祥!瞧這小嘴兒甜的。”趙姨高興地胡嚕著秀兒的腦袋,滿臉憐愛,“多大了?”
“十歲了,姨。”秀兒回答。
“十歲?屬大龍的?”
“嗯哪。”
“這么小就出來了?你娘放心嗎?”趙姨把手放在秀兒單薄的肩上,關切地問。
“我娘沒了,只能跟著爹出來。”
“可憐的孩子!”聽到這話,趙姨心疼地一把將秀兒摟在了懷里,問道,“你們住哪里?”
“城里住店要花錢,我們住西直門外。”
這時,門房老劉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快!老夫人心口又痛了,老爺叫你快過去。我得趕緊套車請大夫。”
姥姥的病是去年夏天落下的。
二
去年那天,我正睡午覺,突然聽到有人用拳頭擂門。
“咚!咚!咚!”
這聲音非常焦急,非常急迫。
隔了一會兒,見無人開門,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大紅門外傳來,“老劉,是我,開門。”
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跳下炕躥出房門,看到門房老劉正隔著門縫向外瞅,一邊瞅還一邊嘀咕:“鬧鬼了!這大白天兒的……”
老劉越瞅越不敢開。
這時姥姥從北屋走出來,喊:“快開門,我聽出來了,是大小子。”
姥姥聽出那個嘶啞的聲音出自大舅。
當大紅門打開的一瞬間,我們三人都驚呆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踉踉蹌蹌地邁過門檻,跌了進來。
“媽!”這人喊。
“大舅!”我沖他喊。
“怎么了這是,啊?怎么渾身血乎啦的?”姥姥驚呼。
老劉趕緊把大紅門關上,我發現大舅和這大紅門竟連成了一片。
老劉扶著大舅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趙姨遞上了茶水,大舅顯然是喝得太猛嗆住了,不停地咳嗽,急得姥姥一邊在他后背上拍,一邊焦急地用毛巾擦他頭上的汗。
擦著,擦著,姥姥突然背過了氣去。
按姥爺的說法,大舅放著好好的學不上,偏要去參加學生軍訓團,結果隨趙登禹將軍從南苑撤退時,在永定門外大紅門附近遭了日軍埋伏。
大舅屬虎,姥爺說虎就是大貓,貓有九條命,也就是命硬。果然大舅身上的血都是同學和戰友的。可姥姥自打這以后,就埋下了病根,時不時地就會心口痛。
大舅回來沒幾天,就和同學南下到良鄉找部隊去了,說是不當亡國奴。
之后不久,全城的人都成了大舅不愿當的亡國奴。
此時,姥姥閉著眼睛躺在炕上,一只手放在心口處,臉色蠟黃,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呻吟得已沒了力氣,汗珠正不停地從頭上滲出。
“姥姥。”我一頭撲在她身旁。
姥姥艱難地睜開眼睛,想說點兒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聽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口痛了?”姥爺坐在炕角,一雙大手緊緊握著姥姥的另一只手。
“大夫馬上就到,老爺您別著急。”趙姨勸著。
姥爺站起身,在屋里焦急地踱著步子。
“這姑娘是……”姥爺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秀兒,怕吵到姥姥,便小聲地問。
“長慶班的,娘沒了,只能跟著他爹演戲。”趙姨輕聲回答。
“哦,對了,你跟長慶班把戲份兒結清吧,大老遠地來這里,把后兩天的也給了吧,太太看不成戲了,讓他們去別家演吧。”姥爺交代趙姨。
“成。”趙姨答應著往外走,剛剛跨過門檻,看到秀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身進了屋,問秀兒:“秀兒,你爹叫什么名字?”“我爹叫石唐山。”秀兒仰著頭回答道。趙姨朝秀兒點了點頭,然后走到姥爺身前,踮起腳,將手放在嘴邊,湊到姥爺耳邊,眼睛卻瞄向屋外的秀兒,小聲嘀咕著。
姥爺一會兒點頭,一會兒看看秀兒,一會兒又看看姥姥,等趙姨嘀咕完,沉思了一會兒說:“那就和人家好好商量,別虧待了人家。”
“成。”趙姨像是終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再次向屋外走去,剛跨過門檻,就碰上門房老劉領著大夫急匆匆地走進來。
“老爺,李大夫來了。”門房老劉的話剛說完,姥爺就起身迎了過去。
“老李,快看看,怎么心口痛的毛病說犯就犯呢?”姥爺一邊說一邊將一把椅子搬了過去。
我趴在炕邊明顯礙事,姥爺輕柔地摸了一下我的腦袋,我知道待在那里只能添亂,便追著趙姨和秀兒的背影來到前院。
趙姨干活向來麻利,轉眼工夫就已經和長慶班結清了賬。此時,正和一個中年男人悄聲說著什么。
秀兒告訴我,那是她爹。
不一會兒,秀兒他爹朝秀兒走過來,眼里盡是不舍。“秀兒,爹跟你商量個事兒。”
“啥事?您說。”秀兒不解地問。
“劉家是個好人家,不說家境,光是人品就沒得說。老夫人身體不好,看不成戲了,一般情況下,就給當天的錢就行,可是人家把后兩天的錢都給了。”秀兒她爹鋪墊著。
趙姨是個爽快人,喜歡直來直去,接過他的話說:“秀兒,姨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我那閨女要是還活著,和你一般兒大。剛才你看到了,老夫人身體不好,我想把你留下來幫我,我家老爺也同意了,你看成嗎?”
趙姨說完,期待地看著秀兒。
聽到這話,我滿心歡喜,家里就我一個小孩,平常在家只能追二舅的鴿子。“秀姐姐,我也喜歡你,你留下來吧。”我也趕緊幫腔。
“你爹不容易,既要養活戲班,又要養活你。往后,你爹會常來看你的。”趙姨接著說。
“爹,您讓我留下,我就留下。”秀兒望著他爹,眼里滿是淚水。
“傻閨女,這么好的事,別人想來還來不了呢。”趙姨把秀兒拉到身邊,掏出手絹為她擦著淚。
“爹……”秀兒甩開趙姨撲到她爹的懷里,哭著。
“傻閨女,爹又不是把你賣了,爹什么時候想你了,就什么時候來看你。”秀兒她爹摟著秀兒。
我看到趙姨也是滿臉淚水,陪著他們爺倆兒哭著,一邊哭還一邊勸:“秀兒她爹,這里最好找了,將軍胡同,到了隆福寺一打聽全知道。”
我也哭了,因為秀兒她爹讓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三
父母離開的時候,正是北平最美的季節。秋高氣爽,湛藍的天空上飄著大朵大朵讓人遐想的白云,后院兩棵棗樹上也綴滿了果實。
父母所在的學校南遷長沙,在是否帶上我這件事上和姥爺商量了很長時間。帶上我一起走,小家是團聚了,但一路顛沛,前途未卜;不帶上我,父母確實舍不得,哪有孩子這么小就離開父母的。
姥爺坐在院子里嘬著紫砂壺,曬著太陽,卻沒有太多離別的傷感:“這陣勢咱又不是沒經歷過,八國聯軍,陣勢比這要大多了,老佛爺和皇上全去了西安,可沒多久不是也回來了嗎?”
父親想說什么卻忍住了,臉憋得通紅。父親是南方人,在北平上學時認識的母親,倒插門兒外加要尊重岳父,使他不便反駁。
母親卻憋不住了:“爹,您說什么呢?這一次日本人是要讓咱們亡國滅種。”
“哪兒那么容易就亡國滅種了?蒙古人怎么著?滿清入關又怎么著?最后不都讓咱不聲不響地給同化了。”姥爺的歪理很多。
大舅在家時,就經常為這些事跟姥爺爭論。
姥爺是做外館貿易發的家,外館就是專門做外蒙古的生意,靠著姥爺積攢的財富,母親、大舅、二舅上了當時北平乃至中國最好的大學。
姥爺讓大舅踏踏實實上學,大舅反駁,話糙理不糙,“小日本的刺刀都扎進屁眼兒了,上得下去嗎?”
姥爺氣得讓大舅滾,大舅真的就半年沒回來,參加了學生軍訓團。
渾身是血的大舅從大紅門撤回來的當天,姥爺雖然心疼,嘴上卻硬得很:“瞧瞧,差點兒把命搭進去了吧?”
后來我們才聽說,二十九軍一千七百人的學生軍訓團,活著回到城里的只有六百多人。姥爺的話當然讓大舅非常委屈,想起犧牲的同學和戰友,大舅一邊哭一邊咬牙切齒地沖姥爺喊:“爹,我終于知道魯迅先生為什么要棄醫從文了!”
姥爺哪里知道大舅話里有話,居然接了招,問:“你知道什么了?”
大舅回道:“就是因為中國像您這樣愚昧、無知、自私的人太多了。”
姥爺這才明白過來,隨即掄起巴掌,父親趕緊將大舅拉到了一旁。
大舅是我們家第一個離開的,接著就是我的父母。
父母是在離開前的最后一刻,決定將我留下的。
臨走時,母親緊緊摟著我,不停地囑咐趙姨:“這孩子從小脾胃不好,您記得常去同仁堂買些大山楂丸給他吃。”
其實,母親昨天剛買回來交到趙姨手上。
“冬天快到了,這孩子從小不喜歡穿棉褲,一穿棉褲就又哭又鬧,您別心軟依了他。”
其實離冬天還遠著呢。
母親對趙姨囑咐完了,又接著囑咐門房老劉:“叔,您老一定看好了門,這孩子貪玩,別讓他溜出去,讓拍花子的給拍走了。”
“大閨女,放心吧,有我和趙姨在,你們就放心地走吧。”老劉眼圈也紅了。老劉大半輩子在我們家當門房,是看著母親他們長大的。
大舅和父母走后,劉家冷清了許多。用姥姥的話說,冷清得讓人心里發慌。
這種冷清尤其是在二舅的鴿子飛起飛落的時候,更讓人心里難受。姥姥說鴿子是最戀家的動物,飛得再遠也會回家,可是父母和大舅他們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呢?
如今,整個院子里兩個月不到就走了三口人,整個大紅門里頓時安靜了下來。尤其是到了晚上,冷清的大院子更讓人心慌。
因此,姥爺把長慶班請到家里,就是想熱鬧一下。
可誰承想,姥姥一聽戲卻更傷心了。
第二天,趙姨特意帶秀兒去廣利成衣鋪做了套新衣服,潔凈的衣服透著喜興。
姥姥的身體在吃了七服藥之后漸漸好轉起來。于是每到掌燈以后,我和秀兒就會陪在姥姥身邊。秀兒給我們唱起了皮影戲:
只見爐內,
火還鮮紅。
為主分憂患,
暗中禱神靈。
可算稱為義仆,
她想答恩情。
可惜她是個裙釵女,
要是男子定能盡忠!
……
這是秀兒唱的《連環計》。
“唱個我愛聽的吧。”我趴在炕上,支著下巴。
登州城困住了秦叔寶。
走過來行過去好不心焦。
十三省中拿賊盜,
好漢四海美名標。
……
秀兒唱起了《打登州》。
“我想聽《八大錘》。”我又嚷嚷起來。
岳大哥他待我手足一樣,
我王佐無功勞怎受榮光!
今夜晚思一計番營去闖,
留一個美名字萬載傳揚。
……
秀兒接著唱了出來。
秀兒的到來讓大紅門里恢復了些許人氣和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