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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詳情

回憶是生命的禮物
ISBN:
作者:豐子愷、季羨林、史鐵生等著
出版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年05月
年齡/主題/大獎/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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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回憶是生命的禮物》是一本關于舊時光的散文合集,選錄了豐子愷、史鐵生、季羨林、周作人、魯迅、朱自清、郁達夫、老舍等中國現(xiàn)當代作家近五十篇經典散文。
這里有對美好純真的童年時光的追憶;有對幼時玩伴、初戀、母親、父親以及祖父的相思;有對舊時玩物、一味美食、一段旅程的追念……
這份珍貴的時光禮物,獻給逝去的每個日與夜,獻給所有心向溫暖與美好的人。

編輯推薦

●【大師經典合輯】豐子愷、季羨林、周作人、史鐵生等聯(lián)袂奉獻!
●【時光禮物】這是一份華語文壇大師送給讀者的時光禮物,在這本文集里你將與豐子愷的真純的童年;季羨林難以忘懷的荷姐;史鐵生二十一歲的痛與思;周作人、魯迅的青春時光;蕭紅深愛的祖父……相遇。這些令作家們難以忘懷的回憶,有情、有趣、有悔。
●【精裝插圖版】本書選目精當、體量適中;插入二十余幅精美插圖,裝幀精致典雅。

在線試讀章節(jié)

鐵生對生命的解讀,對宗教精神的闡釋,對文學和自然的感悟,構成了真正的哲學。——賈平凹

我的腦子里有一個“豐先生”(豐子愷)的形象:一個與人無爭、無所不愛、一顆純潔無垢的孩子的心。——巴金

中國現(xiàn)代散文的成績,以魯迅、周作人兩人的為zui豐富zui偉大,我平時的偏嗜,亦以此二人的散文為*所溺愛。一經開選,如竊賊入了阿拉伯的寶庫,東張西望,簡直迷了我取去的判斷。——郁達夫

文學的*境界是樸素,季先生(季羨林)的作品就達到了這個境界。他樸素,是因為他真誠。——鐘敬文

他們說

憶兒時
  豐子愷
  一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第一件是養(yǎng)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的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于享樂的人,良辰佳節(jié)不肯輕輕放過。養(yǎng)蠶也每年大規(guī)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后才曉得,祖母養(yǎng)蠶并非專為圖利,葉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喜歡這暮春的點綴,故每年大規(guī)模地舉行。我所喜歡的是,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tǒng)是蠶,架著經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到地里去采葉,我與諸姐跟了去,去吃桑葚。蠶落地鋪的時候,桑葚已很紫很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后,又用一張大葉做一只碗,采了一碗桑葚,跟了蔣五伯回來。蔣五伯飼蠶,我就可以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地鋪里,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街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有樂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后,全家靜靜守護,那時不許小孩子們吵了,我暫時感到沉悶。然而過了幾天,采繭、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蔣五伯每天買枇杷和軟糕來給采繭、做絲、燒火的人吃。大家認為現(xiàn)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應該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與軟糕,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對我說:“做絲的時候,絲車后面,是萬萬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軋脫的。她又說:“小囝囝不可走近絲車后面去,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枇杷,吃軟糕。還有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終不要吃蠶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諸姐都不吃的緣故。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里的非常的空氣。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臺、八仙椅子,都收拾去,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匾、缸。又不斷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絲做好后,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枇杷,來年蠶罷”,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設。我感到一種興盡的寂寥。然而對于這種變換,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xiàn)在我回憶這兒時的事,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諸姐都像童話里、戲劇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這劇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憶!只是這劇的題材。現(xiàn)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養(yǎng)蠶做絲,在生計上原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的殺虐!《西青散記》里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自織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赦春蠶。”安得人間也發(fā)明織藕絲的絲車,而盡赦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yǎng)蠶。不久父親與諸姐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福的兒時也過去了。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二
  第二件事不能忘卻的事,是父親的中秋賞月。而賞月之樂的中心,在于吃蟹。
  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后,科舉就廢,他無事在家,每天吃酒、看書。他不要吃羊、牛、豬肉,而喜歡吃魚、蝦之類。而對于蟹,尤其喜歡。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父親平日的晚酌規(guī)定吃一只蟹,一碗隔壁豆腐店里買來的開鍋熱豆腐干。他的晚酌,時間總在黃昏。八仙桌上一盞洋油燈,一把紫砂酒壺,一只熱豆腐干的碎瓷蓋碗,一把水煙筒,一本書,桌子角上一只端坐的老貓,我腦中這印象非常深刻,到現(xiàn)在還可以清楚地浮現(xiàn)出來。我在旁邊看,有時他給我一只蟹腳或半塊豆腐干。然我喜歡蟹腳。蟹的味道真好,我們五個姊妹兄弟都喜歡吃,也是為了父親喜歡吃的緣故。只有母親與我們相反,喜歡吃肉,而不喜歡又不會吃蟹,吃的時候常常被蟹螯上的刺刺破開手指,出血;而且抉剔得很不干凈。父親常常說她是外行。父親說:“吃蟹是風雅的事。吃法也要內行才懂得。先折蟹腳,后開蟹斗……腳上的拳頭(即關節(jié))里的肉怎樣才能吃干凈,臍里的肉怎樣可以剔……腳爪可以當作剔肉的針……,蟹螯上的骨頭可以拼成一只很好看的蝴蝶……”父親吃蟹真是內行,吃得非常干凈。所以陳媽媽說:“老爺吃下來的蟹殼,真是蟹殼。”
  蟹的儲藏所,就在開井角落里的缸里,經常總養(yǎng)著十來只。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陽等節(jié)候上,缸里的蟹就滿了,那時我們都有得吃,而且每人得吃一大只,或一只半。尤其是中秋一天,興致更濃。在深黃昏,移桌子到隔壁的白場上的月光下面去吃。更深人靜,明月底下只有我們一家的人,恰好圍成一桌,此外只有一個供差使的紅英坐在旁邊。大家談笑,看月亮,他們——父親和諸姐——直到月落明光,我則半途睡去,與父親和諸姐不分而散。
  這原是為了父親嗜蟹,以吃蟹為中心而舉行的。故這種夜宴,不僅限于中秋,有蟹的季節(jié)里的月夜,無端也要舉行數次。不過不是良辰佳節(jié),我們少吃一點,有時兩人分吃一只。我們都學父親,剝得很精細,剝出來的肉不是立刻吃的,都積贊在蟹斗里,剝完之后,放一點姜醋,拌一拌,就作為下飯的菜,此外沒有別的菜了。因為父親吃菜是很省的,而且他說蟹是至味,吃蟹時混吃別的菜肴,是乏味的。我們也學他,半蟹斗的蟹肉,過兩碗飯還有余,就可得父親的稱贊,又可以白口吃余下多的蟹肉,所以大家都勉勵節(jié)省。現(xiàn)在回想那時候,半條蟹腿肉要過兩大口飯,這滋味真好!自父親去世以后,我不曾再嘗這種好滋味,現(xiàn)在回想那時候,我已經自己做父親,況且已經茹素,當然永遠不會再嘗這滋味了。唉!兒時歡樂,何等使我神往!
  然而這一劇的題材,仍是生靈的殺虐!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三
  第三件不能忘卻的事,是與隔壁豆腐店里的王囡囡的交游,而這交游的中心,在于釣魚。
  那是我十二三歲時的事,隔壁豆腐店里的王囡囡是當時我的小伴侶中的大阿哥。他是獨子,他的母親、祖母和大伯,都很疼愛他,給他許多的錢和玩具,而且每天放任他在外游玩。他家與我家貼鄰而居。我家的人們每天赴市,必須經過他家的豆腐店的門口,兩家的人們朝夕相見,互相來往。小孩子們也朝夕相見,互相來往。此外他家對于我家似乎還有一種鄰人以上的深切的交誼,故他家的人對于我特別要好,他的祖母常常拿自產的豆腐干、豆腐衣等來送給我父親下酒。同時在小侶伴中,王囡囡也特別和我要好。他的年紀比我大,氣力比我好,生活比我豐富,我們一道游玩的時候,他時時引導我,照顧我,猶似長兄對于幼弟。我們有時就在我家的染坊店里的榻上玩耍,有時相偕出游。他的祖母每次看見我倆一同玩耍,必叮囑囡囡好好看待我,勿要相罵,我聽人說,他家似乎曾經患難,而我父親曾經幫他們忙,所以他家大人們吩咐王囡囡照應我。
  我起初不會釣魚,是王囡囡教我的。他叫大伯買兩副釣竿,一副送我,一副他自己用。他到米桶里去捉許多米蟲,浸在盛水的罐頭里,領我到木場橋去釣魚。他教給我看,先捉起一個米蟲來,把釣鉤從蟲尾穿進,直穿到頭部。然后放下水去。他又說:“浮珠動一動,你要立刻拉,那么鉤子鉤住魚的顎,魚就逃不脫。”我照他所教的試驗,果然第一天釣了十幾頭白條,然而都是他幫我拉釣竿的。
  第二天,他手里拿了半罐頭撲殺的蒼蠅,又來約我去釣魚。途中他對我說:“不一定是米蟲,用蒼蠅釣魚更好。魚喜歡吃蒼蠅!”這一天我們釣了一小桶各種的魚。回家的時候,他把魚桶送到我家里,說他不要。我母親就叫紅英去煎一煎,給我下晚飯。
  自此以后,我只管喜歡釣魚。不一定要王囡囡陪去,自己一人也去釣,又學得了掘蚯蚓來釣魚的方法。而且釣來的魚,不僅夠自己下晚飯,還可送給店里的人吃,或給貓吃。我記得這時候我的熱心釣魚,不僅出于游戲欲,又有幾分功利的興味在內。有三四個夏季,我熱心于釣魚,給母親省了不少的菜蔬錢。
  后來我長大了,赴他鄉(xiāng)入學,不復有釣魚的工夫。但在書中常常讀到贊詠釣魚的文句,例如什么“獨釣寒江雪”,什么“漁樵度此身”,才知道釣魚原來是很風雅的事。后來又曉得所謂“游釣之地”的美名稱,是形容人的故鄉(xiāng)的。我大受其煽惑,為之大發(fā)牢騷:我想釣魚確是雅的,我的故鄉(xiāng),確是我的游釣之地,確是可懷的故鄉(xiāng)。但是現(xiàn)在想想,不幸而這題材也是生靈的殺虐!
  我的黃金時代很短,可懷念又只有這三件事。不幸而都是殺生取樂,都使我永遠懺悔。


  憶念荷姐
  季羨林
  如果統(tǒng)領宇宙的造物主愿意展示他那宏大無比的法力的話,愿他讓我那在濟南的荷姐仍然活著,她只比我大兩歲。
  最近一個時期以來,經常想到荷姐。一轉眼,她的面影就在我眼前晃動,莞爾而笑。在儀態(tài)上,她雖然比不了自己的胞姐小姐姐的花容月貌;但是光艷動人,她還是當之無愧的。
  話頭一開,就要回到七八十年前去。當時我們家同荷姐家同住一個大院,她住后院,我們住前院。我當時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伙子,語不驚人,貌不逮眾,寄人籬下,宛如一只小癩蛤蟆,沒有幾個人愿意同我交談的。只有兩個人算是例外。一個是小姐姐,一個就是荷姐。這一件事我永遠不會忘記。
  到了1929年,我十八歲了。叔父母為了傳宗接代,忙活著給我找個媳婦。談到媳婦,我有我的選擇。我的第一選擇對象就是荷姐。她是一個難得的好媳婦:漂亮、聰明、伶俐、溫柔。但是,西湖月老祠對聯(lián)的原一聯(lián)是: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我同荷姐的事情大概是前生沒有注定,終于錯過了姻緣。
  1935年,我以交換研究生的名義赴德國留學。時間原定只有兩年。但是,1937年,日寇發(fā)動了全面對華侵略戰(zhàn)爭,我無法回國。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我有國難歸,一住就是十年。幸蒙哈隆教授(Gustav Haloun)垂青,任命我為漢學講師,避免成為餓殍。我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我借這個機會,學習了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于1941年獲得哲學博士學位。主系是印度學,兩個副系,一個是斯拉夫語言學,一個是英國語言學。博士拿到手,我仍然毫不懈怠,開電燈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結果寫成了幾篇論文,頗有一些新見解、新發(fā)現(xiàn)。論文都是用德文寫成的。其中一篇講語尾a變?yōu)閡或o的問題,是一篇頗有意義的文章。Sieg教授一看,大為欣賞,立即送哥廷根科學院院刊發(fā)表。一個外國青年學者在科學院院刊上發(fā)表文章,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1945年秋天,我離開了德國到瑞士去。在那里參加了慶祝國慶的盛會。對中國(那時是國民黨)外交官有了初步的感性認識。
  1946年,我離開瑞士,乘運載法國兵的英國巨輪,到了越南西貢。在那里住了幾個月。又乘輪出發(fā),經香港到了上海。出國十年,現(xiàn)在一旦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里,心中激動萬分,很想跪下親吻土地。但是,一想到國內官僚正在乘日寇高官撤走,國內大漢奸紛紛被鎮(zhèn)壓之際大耍五子登科的把戲,我立即氣餒,心虛,不想采取什么行動了。
  這一年的夏天,我一半住在上海,一半住在南京。在上海,晚上就睡在客家的榻榻米上。在南京,晚上就睡在長之在國內編譯館的辦公桌上。實際上是過著流浪的生活。心情極不穩(wěn)定,切盼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一間小房。
  這年秋天,我從上海乘輪船到達秦皇島。下船登車,直抵北京。當時烽火遍地。這一段鐵路由美國兵把守,能得暢通。我離故都已經十年。這一次老友重逢,絲毫沒有歡欣鼓舞的感覺。正相反,節(jié)令正值深秋,秋水吹昆明(湖),落葉滿長安(街),一片荒寒肅殺之氣。古文“悲哉,秋之為氣也”,差能表達我的心情于萬一。
  我被安排到五四時期名建筑紅樓上去住。紅樓早已過了自己輝煌的童年、青年和壯年,現(xiàn)在已經是一位耄耋老翁了。它當然是一個無生命的東西。然而,在我的心目中,它卻是活的東西。靜心觀萬物,冷眼看世界,積累了大量的智慧和見識,我住在里面,仿佛都能享受一份。甚可樂也。可是,還有另外一方面的情況。此時,四層大樓一百多間房子,只住著包括我在內的四五個人。走廊上路燈昏黃,電燈只開了幾盞。一想到樓下地下室日寇占領期間是日本憲兵隊刑訊中國革命者的地方,也是他們殺人的地方。據說,到現(xiàn)在還能聽到鬼叫。我居德國十年,心中鬼神的概念已經蕩然無存。即使是這樣,我現(xiàn)在住在這一座空蕩蕩的大樓里,只感到鬼影憧憧,鬼氣森森,我不禁毛發(fā)直豎。
  第二天,我去見湯用彤先生。由陳寅恪先生推薦,湯用彤先生接受,我受聘為北京大學教授。這次去見湯先生,由代校長傅斯年陪伴。校長胡適正在美國。在路上,傅斯年先生一個勁地給我做思想工作。說在國外獲得博士學位以后,回國到北大都必須先當兩年的副教授,然后才能轉為正教授。這是多年的規(guī)定,不允許有例外。我洗耳恭聽,一言不發(fā)。見到湯先生以后,他明確無誤地告訴我:聘我為北京大學正教授,先做一個禮拜的副教授,表示并不是無端跳過了這一個必經的階段。我當然感激之至。這是我在六十年前進入北大時的一段佳話。
  這一年和下一年——1947年,我都在北大教書。一直到1948年,我才得到一個機會,搭乘飛機,飛回濟南。我已經離家十三年了。這一次回來,也可以說是一享家人父子之樂吧。
  荷姐當然見到了。她漂亮如故,調皮有加。一見我,先是高聲呼叫“季大博士”。這我并不奇怪,我們從小互相開玩笑慣了。但是,她接著左一個“季大博士”,右一個“季大博士”,說個不停。這就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悚然聽之,我猛然發(fā)現(xiàn),在她的內心深處蘊藏著一點兒凄涼,一點兒寂寞,一點兒幽怨,還有一點兒悔不當初。一談到悔不當初,我就必須說,這是我們自己釀成的一杯苦酒,必須由我們自己來品嘗。在這里,主要當事人是荷姐本人,我一點責任都沒有。
  從此以后,就同荷姐失去了聯(lián)系,到現(xiàn)在已經快六十年了。其間,我曾由李玉潔陪伴回濟南一次,目的是參加山大校慶。來去匆匆,沒有時間去探尋荷姐的行蹤。到了今天,又已經過去了幾年。看來,要想見到荷姐,只有夢中團圓了。

  祖父死了的時候
  蕭紅

  祖父總是有點變樣子,他喜歡流起眼淚來,同時過去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忘掉。比方過去那一些他常講的故事,現(xiàn)在講起來,講了一半下一半他就說:“我記不得了。”
  某夜,他又病了一次,經過這一次病,他竟說:”給你三姑寫信,叫她來一趟,我不是四五年沒看過她了嗎?”他叫我寫信給我已經死去五年的姑母。
  那次離家是很痛苦的。學校來了開學通知信,祖父又一天一天地變樣起來。
  祖父睡著的時候,我就躺在他的旁邊哭,好像祖父已經離開我死去似的,一面哭著一面抬頭看他凹陷的嘴唇。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個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間一切“愛”和“溫暖”帶得空空虛虛。我的心被絲線扎住或被鐵絲絞住了。
  我聯(lián)想到母親死的時候。母親死以后,父親怎樣打我,又娶一個新母親來。這個母親很客氣,不打我,就是罵,也是指著桌子或椅子來罵我。客氣是越客氣了,但是冷淡了,疏遠了,生人一樣。
  “到院子去玩玩吧!”祖父說了這話之后,在我的頭上撞了一下,“喂!你看這是什么?”一個黃金色的橘子落到我的手中。
  夜間不敢到茅廁去,我說:“媽媽同我到茅廁去趟吧。”
  “我不去!”
  “那我害怕呀!”
  “怕什么?”
  “怕什么?怕鬼怕神?”父親也說話了,把眼睛從眼鏡上面看著我。
  冬天,祖父已經睡下,赤著腳,開著紐扣跟我到外面茅廁去。
  學校開學,我遲到了四天。三月里,我又回家一次,正在外面叫門,里面小弟弟嚷著:“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大門開時,我就遠遠注意著祖父住著的那間房子。果然祖父的面孔和胡子閃現(xiàn)在玻璃窗里。我跳著笑著跑進屋去。但不是高興,只是心酸,祖父的臉色更慘淡更白了。等屋子里一個人沒有時,他流著淚,他慌慌忙忙地一邊用袖口擦著眼淚,一邊抖動著嘴唇說:“爺爺不行了,不知早晚……前些日子好險沒跌……跌死。”
  “怎么跌的?”
  “就是在后屋,我想去解手,招呼人,也聽不見,按電鈴也沒有人來,就得爬啦。還沒到后門口,腿顫,心跳,眼前發(fā)花了一陣就倒下去。沒跌斷了腰……人老了,有什么用處!爺爺是八十一歲呢。”
  “爺爺是八十一歲。”
  “沒用了,活了八十一歲還是在地上爬呢!我想你看不著爺爺了,誰知沒有跌死,我又慢慢爬到炕上。”
  我走的那天也是和我回來那天一樣,白色的臉的輪廓閃現(xiàn)在玻璃窗里。
  在院心我回頭看著祖父的面孔,走到大門口,在大門口我仍可看見,出了大門,就被門扇遮斷。
  從這一次祖父就與我永遠隔絕了。雖然那次和祖父告別,并沒說出一個永別的字。我回來看祖父,這回門前吹著喇叭,幡竿挑得比房頭更高,馬車離家很遠的時候,我已看到高高的白色幡竿了,吹鼓手們的喇叭在蒼涼地悲號。馬車停在喇叭聲中,大門前的白幡、白對聯(lián)、院心的靈棚、鬧嚷嚷許多人,吹鼓手們響起嗚嗚的哀號。
  這回祖父不坐在玻璃窗里,是睡在堂屋的板床上,沒有靈魂地躺在那里。我要看一看他白色的胡子,可是怎樣看呢!拿開他臉上蒙著的紙吧,胡子、眼睛和嘴,都不會動了,他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我從祖父的袖管里去摸他的手,手也沒有感覺了。祖父這回真死去了啊!
  祖父裝進棺材里去的那天早晨,正是后園里玫瑰花開放滿樹的時候。我扯著祖父的一張被角,抬向靈前去。吹鼓手在靈前吹著大喇叭。
  我怕起來,我號叫起來。
  “咣咣!”黑色的、半尺厚的靈柩蓋子壓上去。
  吃飯的時候,我飲了酒,用祖父的酒杯飲的。飯后我跑到后園玫瑰樹下去臥倒,園中飛著蜂子和蝴蝶,綠草的清涼的氣味,這都和十年前一樣。可是十年前死了媽媽。媽媽死后我仍是在園中撲蝴蝶;這回祖父死去,我卻飲了酒。
  過去的十年我是和父親打斗著生活。在這期間我覺得人是殘酷的東西。父親對我是沒有好面孔的,對于仆人也是沒有好面孔的,他對于祖父也是沒有好面孔的。因為仆人是窮人,祖父是老人,我是個小孩子,所以我們這些完全沒有保障的人就落到他的手里。后來我看到新娶來的母親也落到他的手里,他喜歡她的時候,便同她說笑,他惱怒時便罵她,母親漸漸也怕起父親來。
  母親也不是窮人,也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怎么也怕起父親來呢?我到鄰家去看看,鄰家的女人也是怕男人。我到舅家去,舅母也是怕舅父。
  我懂得的盡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了。
  我飲了酒,回想,幻想……
  以后我必須不要家,到廣大的人群中去,但我在玫瑰樹下顫怵了,人群中沒有我的祖父。
  所以我哭著,整個祖父死的時候我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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